等陆十九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顾长泽。

    江玉初问了问他科室近况,然后皱着眉仔仔细细嘱咐了一番。

    面对媒体不要乱嚼舌根,不一定说的什么话就被扭曲着传了出去;几床几床什么什么药物的临床试验可以开始做了;课题组别怕,实验数据起码做了三次得出的结果,经费也是层层审批,细到极致,这都不怕人查;轮转的专硕学生记得做好自己的工作,科硕学生把能做的实验继续做,实在做不了的移交公司去做。

    陆十九一一记着,刚说完请假一礼拜照顾江玉初,就被人狠狠地照着脑袋敲了一下。

    “你也请假,那咱俩加起来二十好几个病人都匀给其他医生吗?大中午跑过来一趟辛苦了,现在快两点了你也赶紧回去,今儿周四下午不是排了好几个气管镜吗?”

    陆十九揉着脑袋,看在病人腿脚不利索的份上忍了。

    “那你怎么回家?”

    江玉初手一摊,给他看了眼手机上叫的顺风车已经到楼下了。

    “你别管我怎么回去,你赶紧回去,下午做不完晚上还得加班做。”

    等他把人连哄带骗地送进电梯后,江玉初盯着电梯门,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轮椅被人缓缓推动,他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一个月,人情债。”

    轮椅停了下,才又慢慢地动了起来。

    “我知道。”

    第27章 陆十九拽着师兄在相亲的小路上飞奔

    雨水顺着石碑一路蜿蜒向下,流过黑白照片上年轻人的脸庞,流过他可爱的虎牙,流过凹凸的字迹,最后顺着花瓣轻轻滑落,消失在土地里。

    白菊静静地放在碑前,与一枚枫叶胸针作伴。

    远处,一个黑色身影撑着伞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蒙蒙雨雾中。

    窗外雨滴拍打车窗,泥土气息顺着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钻进脑子里,与江玉初头脑中纷纷杂杂的思绪相互缠绕。

    其一,窦氏医药被查,涉案人员均被处理,证据确凿,没有上诉机会。

    然而实际上,窦氏医药乱了一个月不到就重新步入正轨,据说新上任的负责人年纪轻轻,却以雷霆手段在短短二十天不到的时间里收走了窦老爷子儿子和主任的所有股份,不仅成为公司最大的股东,还将所有赃款悉数缴纳,同时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取证,一顿力挽狂澜,最后将除了维持公司运行之外的所有现金流一并投入到社会福利建设,公关狠狠热炒了几天,负面新闻不仅被压了下去,公司影响力甚至隐隐还有提高的趋势。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江玉初去看了师娘。

    这位年轻时雷厉风行风风火火的妇产科女医生虽然格外的瘦弱憔悴,但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反而盘坐在垫子上慢慢转着手里的一串佛珠,并没有多理会他,修禅就是修心,修佛就是查己,江玉初坐了会也只能告辞离开。

    其二,医院纵火元凶找到,是曾经一位蓄意报复的胰腺癌患者家属。

    胰腺癌晚期存活率极低,患者经医院治疗后活了三年,家属却认为患者死亡是因为医院没有好好进行治疗,意图纵火引起社会关注求得所谓的“公平”。

    犯人被捕后才承认此举的真实意图是为了向医院要钱,没想到火势越来越旺,还险些闹出人命,悔不当初,光是大额赔偿费用就直接让他当场晕厥。

    医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可惜总有人上赶着作死。

    其三,影子顺利安葬,被追封嘉奖,哪怕这对活着的人来说没什么用,对死了的人来说更是。

    其四,其四……

    思路被手机震动打断,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哥你快来,别忘了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再不来当场切腹。

    江玉初看着外面飘着的雨丝,嘴角慢慢勾起,眼里也带上了笑,重新靠回靠背上。

    其四,陆十九老妈以命相胁,将一把剁骨刀舞得虎虎生风,最后直接横在她自己细嫩的脖子上,红着眼睛强迫儿子去相亲,据说凶狠模样堪比一头成年哥斯拉,差点血溅当场让黑发人送白发人。

    陆十九被逼无奈只能委曲求全,私下里阳奉阴违让病假中的江玉初给他挡刀,去和各种姑娘相亲,自己远坐一边观察敌情。

    江玉初自封影帝,每次都穿得极其正式,斯文表里,谦和有礼,聊天聊的人心旷神怡,用他自己的话说:“姑娘太多,实在眼花缭乱,不正式点都对不起我这张脸。”

    乱花渐欲迷人眼。

    可陆十九觉得宠柳娇花也敌不过江玉初最后指着自己双腿时候的盈盈一笑:“我是个半身不遂,医生说下辈子都要在这轮椅上过了。”

    姹紫嫣红满园春色瞬间成了灰,一大半的姑娘会面露尴尬,马上主动结束相亲,并发消息告知两人不和,陆十九就美滋滋地把消息转发给老妈看,并强硬解释一波真的是人家女方觉得不合适。

    至于另一小半被江玉初气质折服非卿不嫁的姑娘,也会被他三寸不烂之舌感动,觉得人生还有比结婚更重要的事,马上放飞自我去追求自由或者内心宁静,实在搞不定要缠上来的则会遇到真正的陆十九,并且眼看着真假陆十九上演一出虐恋情深,然后惊慌失措地离开。

    无奈今天江玉初来看影子,陆十九只能亲自上阵,结果这还没到一个小时就已经连着发了好几条求助消息,仿佛他对面坐着的是个类人猿。

    江玉初忙着赶去救场。

    等到了地方,他不知怎么的突然福至心灵戏精附体,接过服务生手里的托盘,然后在对方一脸好奇的表情中,拄着拐杖走到陆十九桌边,心道这丫头长得也不差啊陆十九怕什么。

    女孩也只是诧异了一下餐厅里居然有残疾人做服务员,刚想礼貌地说我们这桌不需要水,就听见江玉初用一种平缓又温柔的语气说:“别闹了,跟我回去。”

    他手上动作没停,慢慢地给陆十九杯子里倒上半杯果汁。

    陆十九秒懂,面色一沉:“……我们已经分手了。”

    女孩顺着“服务员”握着杯子的修长手指向上看去,这才发现拄拐男人根本没穿服务员的衣服,黑色风衣将身姿衬托的修长挺拔,人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苍白。

    他像是有点无奈,抬手将略长带着微卷的头发随意一拢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向陆十九的表情温柔又耐心,慢慢哄着。

    “饭做好了,跟我回去吧。”

    陆十九喝了口果汁,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