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看到了一旁的水井。井面敞开在空气中,里面飘着一层落叶,浑浊得已照不出人影。李飞顾不上太多,拿起旁边缺了口的木桶,放下绳索下去取水。

    蓦地,一股沁凉的水柱冲他浇过来,他的后背顿时湿了大片。

    一个拿水枪的男孩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

    他哈哈笑着,又做出了瞄准的姿势。

    “打死你!打死你!”

    李飞下意识地朝旁边躲,躲过一遭,又来一遭。

    “打死你!打死你!”

    接二连三的水柱对着他穷追猛打,没一会,他身上的衣服全湿掉了。

    发梢冷冷往下滴着水,狼狈得很。

    舅妈从屋里冲出来,抢过男孩手里的玩具水枪,作势要打,“让你不要玩!还玩!还玩!!”男孩见怪不怪地做了个鬼脸,撒腿朝门外飞窜,没一会就跑得没影子了。

    舅妈看了眼弄得一团糟的李飞,“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去把衣服换了!”

    李飞拉开身后的背包,发现带的衣服也湿掉了。没办法穿。

    “麻烦精就是麻烦精!”舅妈骂了几句,找了几件舅舅的衣服丢给他。

    两人的身高体型完全不一样,中年人的衣服又十分老气,李飞换上后十分滑稽。

    客厅里挂着新拍的全家照,一家四口人其乐融融,刚才院子里碰见的男孩也在其中。

    应该就是舅舅的第二个儿子,小他八岁的表弟。

    他当年离开的时候,他刚刚出生。也是因为他的出生,他从这个家里被剔除出去……不,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他的位置。说不上恨。他只是觉得,这一刻,时间才真像是过了很久。

    阔别九年,他再一次看到了舅舅。

    他躺在病床上,苍老又虚弱,瘦得仿佛只剩一具骨骼。

    李飞印象中,还是多年前在地铁站带他回家的舅舅。他的后背厚实而温暖,一路在冬季的寒风中背着他走了很远很远。

    他趴在男人的肩膀上,憋着让眼泪不流到他的背上。可他还是发现了。男人反手揉他的头,“小飞,别哭。舅舅以后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他没能兑现他的承诺,他身上已有太多的承诺。他有他的家庭,他还有两个孩子,他身上压着太多重担。李飞没有怪他,他自己也不想再拖累他。可是这是怎样的一场笑话,为什么那个要保护好多人的舅舅,可以双手把他高高举起的舅舅,现在却这副模样躺在这里。

    肝癌晚期,手术成功率10%。上天何其残忍。

    “舅舅……”李飞忍着泪水。

    “小飞、来了?”

    舅舅伸出手,像是多年前在地铁站那样。李飞将自己的手盖上去,他的手掌已像他一样大,很像个男子汉。舅舅欣慰地笑了,死气的眸中闪着亮光,“小飞、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病人身体虚弱,不能聊太久。

    李飞呆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已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

    医院到处都是白色,他望着眼前的白白的走廊发呆。

    “请问,你是李飞吗?”

    有一个穿黑西装拿公文包的男人走过来,没有温度的目光扫着他的脸。

    李飞点了下头,“你是……”

    “严美兰没跟你说过吗?”男人语气冰冷,“我7点会来接你。”

    严美兰是他舅妈的名字。

    李飞翻出手机给舅妈打电话,舅妈在楼下买东西,很不耐烦,“叫你跟着去就跟着去!!”说着就挂了电话。

    面前的人是截然陌生的,陌生代表了危险。

    李飞吸了口气,谨慎地问,“请问是什么事?”

    “车上说。”

    男人看了眼表,表达出了对延时的憎恶。走出几步,见他还是站在原地,皱眉道:“到底走不走,过了时间我可负不了责!”

    李飞只好跟上他的步伐,警惕地在口袋中先用拨号键盘按下了110,一有不测就可以报警。

    “亲子鉴定……”

    事情超出他的预料。李飞抽了一管血后,又被送回了医院,舅妈坐在病房里削苹果,看见他就说,“你最好不是个杂种,否则你舅可要被你害惨了……”

    “你也是命好,要不是人家刚死了儿子,哪轮得到你这小崽子去享福……”

    李飞捏着手心。冰凉的指尖泛白。

    活了17年,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父亲,一。夜间找上门来,屈尊降贵,要跟他相认。

    他该表现得感激涕零吗?

    “你摆的这是什么脸?告你,你舅手术的钱现在全指着你那管血,别傻不拉几地想着回去捡垃圾,没出息的东西!给脸不要脸!!”舅妈说。

    李飞走出医院,身上只剩下不到十块钱。

    夜色中,他沿着街道往前走,风从过短的衣摆下吹进他的身体里,说不出的冷。

    他走进一家亮着灯的面馆,点了最便宜的一碗阳春面。五块钱。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满当当一碗,撒着一层青翠的葱花。

    店里生意萧条,男老板坐在他旁边跟他聊天,说起自己上重点高中的女儿,眼中满满的希冀和骄傲。

    说着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马路改道后生意难做喽,赔钱不说,身体也弄的一天比一天差,我现在就怕自己哪天得病,到时候我女儿该多可怜……”

    “……”李飞低头吃着面,没有搭话。

    热汤暖胃,一碗面下去,暖流驱走了寒意。

    他放下筷子说了声谢谢,从前门出去了。

    街道荒僻,偶有车辆驶过,炽亮的车灯冲破黑暗,在路面上笔直铲开一道光亮,带着光消失在转角。

    李飞插兜走着。

    有一点萤火浮过来,落在他抬起的手背,闪着淡淡微光。

    停了一会,又飞走了。

    ……

    一周后,李飞接到舅妈打来的电话。兴许是得到了什么风声,难得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多吃点饭,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人家见了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李飞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正前方有道视线。

    少年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跟他打招呼。

    李飞看了他一眼,从他身旁擦了过去。

    明亮的会客室里,已有一拨人在等待。李飞被人推着坐到男人对面,桌面上摆着一份鉴定书,大概早就被传阅过了。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也与之前不一样。

    他垂着头,发现自己的内心出奇的平静。

    “不是爸爸怀疑你,凡事总要走个流程……”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他身旁,俯下身对他软言解释。

    没等他说完,坐在斜对面的老太抢口道,“不做亲子鉴定怎么行,谁知道他那个当婊。子的娘怀的是不是我们江家的种?”

    李飞抬头,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妈妈不是婊。子!”

    他看向身旁的男人,仿佛要用锐利的目光刺破他此刻的沉默,“至少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老人将杯中的残茶泼过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婊。子生的儿子,要不是我家小轩……”

    男人终于开口,和稀泥的态度,“妈,您何必这样呢,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李飞不由笑了笑,笑意浅薄,近乎嘲讽。

    温温的茶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沾湿了领口。

    旁边有人给他递纸巾,他没有接,任由那冷意渗入心底。

    ……

    ……

    那天之后,李飞就没再来过学校,说是请了事假。

    岳星疏去巷子里找人,每次都只有老人一个人在。他学了一点简单的手语,复杂的还是看不懂。最后还是邻居好心的老奶奶告诉他,李飞家里亲戚生病了,回去探亲,肯定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听完放心了许多,将手里的一整兜的红苹果全送进她怀里。

    可是几天过去,他始终没有等到李飞回来。

    那一天是个下暴雨的天气,岳星疏一个人呆在家里。大概三四点的时候,他听见了有人在外面敲门。

    轰隆隆的雷声盖住了敲门声。他当时裹着被子躲在卧室,捱过一阵雷声偃息,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这才听到了敲门声。已经不能算是敲门,对方重重拍着门板,每一下都仿佛竭尽气力。

    岳星疏忽然有了某种预感,他跳下床,鞋子都没穿就奔向了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