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人了?!”林克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没杀人,麻醉针,狗都没杀,这节骨眼了我敢杀人吗。”城河叹了口气,“他们说你把凯撒带走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一直躲在林克身后的凯撒突然出声,把城河吓了一跳。

    “你们回来干什么?”

    林克没多犹豫,推他进了门,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士兵,还有两条狗。他把事情简单对城河说了,沉默片刻,他又说:“你现在走吧,我们的飞行器停在外面,我记得你有权限开。”

    “我往哪儿走?”城河掂了掂手里的麻醉枪,“别废话。”

    林克拍拍他的肩膀,也不多说什么,仿佛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前走,林克低声问:“今天看见我哥了吗?”

    “看见了,我要和他说话,他不理我,脸臭的要死,我跟了他一路,他现在应该在办公室……怎么等他也不下来,我一着急就想跑出去再说,没想到碰到你了。”

    林以太的办公室和齐十景一栋楼,虽然他不经常回来,但是那栋楼里视野最好的一间房被留给了他,林克知道位置。

    三个人今晚就像是被幸运之神庇佑了似的,一路畅通,除了中间城河差点儿被狗咬了之外连一点意外都没有,城河忍不住说:“队长,你听过一句话吗,当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全世界 ”

    “全世界都会来给你捣乱。”林克冷静地说:“不要继续说了。”

    可林克担心的毒奶并没有实现,直到上了那栋办公楼的电梯,还是没有人来阻拦他们,电梯里,林克忍不住说:“人都去哪儿了?”

    “人都去外面找你们了啊。”城河说:“谁想到你们还会回来,所以我说,当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滚蛋。”

    他话音刚落,电梯就无声地打开了,林克深吸一口气,走到林以太的办公室门口,慢慢地敲了三下门。

    “谁?”里面有个模糊的声音传来。

    “哥。”林克说:“是我。”

    两秒过后,门被打开了,林以太显然是被他气得不轻,准备了满肚子的话骂他,但还没等林以太骂出口,林克就干脆利落地将他制服,牢牢地把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林克!”林以太怒目圆睁,“你疯了吗?”

    “城河。”林克说:“抽屉里有应急医疗箱,里面有止血胶带。”

    唰,城河心领神会,随手撕了一块胶带,贴在了林以太的脸上。

    一时间,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几个人激动的喘息声,逐渐地,林克的呼吸平静下来,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林以太的电脑。

    需要密码。

    想了想,林克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只一次就试对了,他抬头看了看林以太,又心情复杂地把眼神收了回来。

    城河其实是最紧张的,他看着林克煞有介事地操作着电脑,还担心他弄不明白,没想到不过三五分钟,林克就对城河说:“把我哥带过来。”

    凯撒抱着肩膀在一边看热闹,眼睁睁看着林以太疯狂挣扎,还是被林克和城河强行压着,拿指纹和瞳纹解了锁。

    林克把储存卡接入投屏系统,本来一整面明亮的白墙突然出现了那个血腥的画面,凯撒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杀死,肩胛骨处莫名的疼痛又出现了。

    这就是一切的终点。

    他想到了杜坦那张有恃无恐的脸,想象着他看到自己突然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世界的每个角落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你好,杜坦,你在看我吗?我希望你好好地看着。

    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可以无法无天,任意妄为的游乐场。

    摄像头对准了凯撒的脸,林克看了看他,问:“可以了吗?”

    “可以了。”凯撒说:“开始吧。”

    林克启动了系统,一瞬间,刺耳的警报响起,由远及近,凯撒看清了屏幕里自己的脸,还是那副样子,干净,年轻,像是永远也不会变老,但是易碎,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警报一直在响,这是紧急状态下的警告装置,凯撒沉默不语,只看着屏幕里自己冷静的眼睛。

    “首先我要说明,这不是灾害预警,不是突发战争,请大家不要惊慌。”他开口了,“你们好,我叫凯撒,我的身份是共生体。所谓共生体,就是人类制造出来的、辅佐人类在战场上杀敌的战争机器,你们可以把共生体当作一把有思想但是听从命令的枪,至少在我刚刚被制造出来送进三区的军需库里存放的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上,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

    “服役于三区驻军的杜坦上将,你好,我相信你是最清楚关于我身世来龙去脉的人了,因为是你一手策划了整件事。”

    他态度平静,头脑清晰,像是得到了什么神喻一般,把曾发生过的事精准无误说了出来,不带一丝个人情感,喜怒哀乐全都消失,身后的背景墙一次又一次重复播放他被杀死时的场景,天使的翅膀在震颤,洁白的羽毛纷纷掉落,鲜血横流,少年死去又复生,周而复始。这画面传到了一到九区所有点亮的屏幕上,和他暗红色的瞳孔一起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在未曾得知自己身世的真相时,我疑惑自己为何会拥有自主意识,在一次跟随任务的过程中,我曾在完全主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杀了一个人,这个人名叫扑满,是杜坦手下的一名士兵,我杀他的理由,因为他想杀害我的朋友,并且在杀害之前,还想用非常残忍的方式对我的朋友进行侮辱和伤害,我们的法律,是允许人去自卫的,但是法律对非人类无效,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怎样被对待,都不可以反抗,不可以拒绝,但没人说过一个不字,我们不可以说,你们永远不会说,让一个有人类意识的个人遭到非人的虐待,我不得不说,这种经历是漫长的折磨。”

    “在那之后,我又和我的朋友在绝境之中杀害了将近130个士兵,这是我至今为止犯下的最血腥的罪行,我不想隐瞒,也没必要隐瞒,我愿意去接受公平公正的判决,而不是像上次那样,被逼着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即使这次的结局仍是死亡,我也心甘情愿服从,因为这不是屈打成招。就像我想对杜坦上将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永远隐藏的秘密,真相就是真相,真相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驱散谎言,还世界一个本真的面目,我希望我坐在审判席上的时候,杜坦上将也能和我坐在一起,让一切谎言剥离,让真相浮出水面,共同接受一个公正的审判。”

    “杜坦上将,我仍然忘不掉我们上次见面时,你脸上得意的表情,我很想当面问你一句,你在得意什么呢?我也想让你知道,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的,邪恶永远无法战胜正义,可能在你眼里只是一句幼稚可笑的话,但这句话是社会运转的根基,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幼稚的更像是你。”

    杂乱的脚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凯撒看了一眼门口,又侧过脸,看着身后投屏里不断死去的自己。

    “总有一天,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去,这是没有人能挣脱的诅咒,就算是我也会有一天变成一堆空有其形的废铜烂铁,这就是生命最大的意义,一切都会变成虚无,选择权永远在你手里,真正的意义需要你去找寻。你是想蒙蔽自己的心,和一切下流的同流合污,还是勇敢一次,看清自己真正想追求的是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我希望是后者,因为这个世界很美好,请不要把它拱手相让给让世界变肮脏的人,哪怕生命只是一场幻觉,也请你为这幻觉增添一点真实感。”

    砰地一声枪响,门锁被打碎,凯撒望着门的方向,平静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请不要让自己活在愧疚之中,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密密麻麻的士兵涌入,林以太重获自由,他顾不得别的,疯了似的跑去切断了线路,刺耳的警报终于关闭,但外面的世界已经清醒过来,人们在惊疑,这是居住区为数不多的不眠之夜。

    第56章

    三人被如临大敌的士兵们压制起来,林以太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凯撒不放。

    “你看,我都说出来了。”凯撒看着他的眼睛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外面的烟花突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炸裂,满世界都是氤氲开来的色彩,照进这个冰冷的办公室,像是一场霓虹闪烁的美梦,凯撒仍然没搞清楚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大家要放烟花来庆祝,但是他觉得这不重要,他如痴如醉地看着窗外绚烂的景象,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三人被关了起来,每个人所在的地方都是凯撒之前呆过的那种完全隔音的独立小牢房,安静到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连自己的心跳都嫌刺耳,所以他们完全想像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凯撒接入紧急频道的时候,杜坦正在飞行器上喝酒,他乘坐的飞行器在九区上空盘旋,探照灯密不透风地扫过每条可疑的暗巷。一般来说,这个时间,九区的原住民大部分都已经进入了睡眠,很少有人在街上游荡,灯光偶尔扫过的无非是还在街上游荡的暗娼,但是今天,不知为何有很多人自发聚集起来,站在宽阔的广场上,杜坦以为这又是什么无聊的节目,他一张文质彬彬的长脸上挂着惯常的平和笑容。虽然凯撒和林克跑了,但是他冷静下来一想,觉得自己完全不用担心,这对野鸳鸯是山穷水尽,逃命还来不及,哪里会有闲心找他的麻烦?林以太费尽心思想保住林克一条命,但是林克自己不争气,这实在是怪不得任何人。

    就在他刚要示意身边的士兵帮他添酒的时候,飞行器上一直在播放新闻的电视屏幕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副驾驶上坐着的士兵怀里抱着的电脑屏幕也是如此,就连飞行器控制台上一个可以调整视角的小型记录仪都变成了红色,杜坦喝的微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屏幕闪烁片刻,突然出现了凯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