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不自觉亮起, 他张口欲唤, 却卡住了。

    他不知道唤她什么好。

    姐姐?不可能。

    大春?有点不礼貌。

    想来想去,他哼哼唧唧起来。

    外面忙碌的人似乎听到了, 脚步声渐渐近了。

    “大根, 你醒了?”

    裴九凤朝门口看去:“你煮了粥?”

    “不是,我闷了饭。”韶音笑着走进屋里, 脸上带着快活的神情,“中午给你吃大米饭!”

    裴九凤的目光紧紧盯住她肿得高高的脸颊, 以及别扭的走路姿势, 眼底一沉:“怎么回事?”

    “没事。”韶音不以为意地说道,“过两天就好了。”走近床前,问他:“你要不要上茅房?”

    裴九凤身子一僵, 顿时忘了问她的伤,眼神闪烁起来:“不想!”

    说完,紧紧抿住唇,扭过头去。

    韶音笑了笑,从床下拿出一个陶盆:“呶,给你准备的。”

    裴九凤一看,那陶盆居然很新。

    家里没有这种器皿,只可能是她新买的。

    “你怎么舍得买这个?”他狐疑地问。

    她抠得很,买个陶盆怎么也得二三十文,就算是有瑕疵的也要十几文,她怎么舍得花这个钱?

    韶音得意一笑:“因为我们现在有钱啦。”

    她弯下腰,凑近他小声说:“我们家现在有二十两银子。”

    裴九凤一怔,眼睛不自觉睁大了:“哪来的?!”

    韶音的表情更得意了,将散落下来的碎发往耳朵后面掖了掖,不无得意地说:“你不是给王老爷画了画吗?我把钱要回来了!”

    面上露出惊愕,裴九凤瞪大了眼睛:“你的伤是被他们打的?!”

    “那倒没什么,他们不敢打死我。”韶音说着,揉了揉脸上的伤,嘶嘶吸气,“我一想,你给他们画了画,他们不给钱还打断你的腿,污蔑你是小偷,我就生气!凭什么啊?!”

    裴九凤盯着她受伤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身上。

    王李二人身边的家仆,个个孔武有力,王大春这脆弱的小身板够他们一脚踹的吗?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谁让你去的?!”

    他恶狠狠瞪着她,简直恨不得咬死她!

    那是他的仇人,他要自己报仇!

    又想到这是妖人的盘算,乃是妖人对他使的攻心之术,想让他对王大春生出相依为命的姐弟情,更是恼恨不已!

    “凶什么凶?”韶音挥手削了下他脑袋,也瞪起眼睛,“我不去能行吗?你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吃什么喝什么?万一你的腿养不好,以后就废了!”

    “很快就入冬了,冬天更难捱,你等同一个废人,我要怎么才能养活我们两个?你说啊?”她瞪着他,气呼呼地说:“不要这个钱,我们今年冬天就要饿死!去要这个钱,只是可能被打死!为什么不去要?!”

    裴九凤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心里憋闷得难受!

    他很排斥妖人对他的安排。

    已经很明显了,妖人要他对王大春生出感情。

    一开始他就是这么想的,只是王大春并不温柔可亲,会凶他,会打他骂他,还会把他一个人抛弃在城外,他曾经怀疑自己想错了。

    但是现在看来,明显是妖人的手段更高一筹!

    因为这样的姐弟情,才更真实。

    如果王大春一味对他好,百般容忍,就太虚假了,只会令他感到恶心。

    反倒是现在这样,他感觉王大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妖人安排出来的幻象。

    蓦地,他心中一动。

    王大春和王大根姐弟,莫非是真实存在的?!

    他白天是天子,晚上是王大根?!

    瞳孔猛地缩紧,拳头也握了起来,胸中泛起惊涛骇浪,令他不禁有些目眩。

    若是如此,那妖人的本事真乃通天!

    “你要不要小解啊?”身体被人推了推,思绪顿时被打断。裴九凤扭脸一看,韶音拿着陶盆示意他。

    思绪一下子从天上掉落地面。

    什么天子,什么妖人,什么通天手段……屁!

    他得用陶盆小解!

    如此粗制滥造的陶盆!

    想他在皇宫中的用具,都是镶金包银的!

    他黑着脸,拽过陶盆:“出去!”

    虽然很不想妥协,但这样总好过一点一点磨蹭到茅房去。

    上午他没伤到腿,不代表一直能够如此。

    韶音出去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过了一会儿,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

    韶音走进去,端了陶盆,出去倒了。

    用水一冲,又拿进来,放在床下。

    裴九凤仍然黑着脸。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堂堂天子,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觉得那妖人脑子有坑,他无端端受这种苦,怎么可能跟王大春生出姐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