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亡亲卫们被埋葬在襄阳城外,带不回他们的遗体,至少要为他们的家眷带去抚恤。

    高澄按照亲卫名册所载,逐一拜访。

    每至一户,父母、妻儿无不悲声痛哭,今天的高澄就是瘟神,四处散播悲痛。

    走的人家多了,高澄心情越发沉重。

    这是位于建阳里的简易土坯房,家中一贫如洗,妇人得知丈夫殉难,嚎啕大哭,好似撕心裂肺。

    高澄心里憋得慌,说到底,还是他不敢担下懦弱的名声,执意要追,才平白添了四百条人命。

    建阳里里长过来拜访,早早被打发走,近来围观的路人,也被卫士驱赶。

    高澄站在门外透气,望着远处热闹的宗圣寺,脸色越发阴沉。

    过了好一会,妇人终于在独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依旧梨花带雨的模样,但至少恢复了神智。

    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孩子却已经有了六岁,这个小男孩给高澄的印象非常深刻。

    当得知父亲死讯,他双眼红肿,却并未失态大哭,只是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安慰母亲。

    “妾身希望能将世子所赐,捐奉庙宇,祈求亡夫在天之灵,能够得到超脱。”

    妇人抹着眼泪征询道。

    高澄默然许久,没有反对。

    他今天带来的东西不多,每户送布两匹,粮米三石。

    又宽慰了妇人几句,高澄抚摸着小男孩的脑袋,对妇人说道:

    “你年华正好,我自不会强求你为夫守节,你莫要为将来的生计担忧,纵使改嫁,每年应有的抚恤绝不会短缺,若是有人从中贪墨,你直往渤海王府寻我。

    “但有一点,这孩子的姓氏不能更改,需为亡人留存血脉,将来是读书还是从军,渤海王府都会为他做出安排。”

    高澄能够清晰感觉到手掌下的小脑袋在颤抖。

    妇人自是连声道谢,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眼泪。

    高澄告辞离开,小男孩却追了出来。

    “我想读书!”

    小男孩拦住了高澄,说道。

    高澄闻言笑道:

    “与你阿母好生商量再做决定。”

    小男孩却认真道:

    “我已经做出决定,从军不能侍奉阿母,如果我同阿爷一样死在了外头,阿母又怎么活?”

    高澄再也笑不出来,他郑重道:

    “好,你且在家中照顾母亲,等候消息,三天内我自会安排妥当。”

    高澄望着小男孩回去的身影,问向崔季舒: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崔季舒连忙翻看名册,然后答道:

    “徐骞。”

    高澄仔细想了想,不是自己所了解的历史人物。

    但六岁的小孩能有这份见识,确实少见。

    高澄对崔季舒道:

    “没有子嗣的英烈,由你主持寻找嗣子,兴建学舍之事我也交由你去操办,三天后,我要所有遗孤都在学舍就学。”

    哪怕将来有人不愿意进学,要从军征战,多认几个字也是好的。

    崔季舒没有犹豫,当即领命。

    他与杨愔一样,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很靠谱的,能力无需置疑。

    高澄交代过后,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只打算等学舍办起了,再去视察。

    经过宗圣里,寺内正在上演伎乐杂戏,人声鼎沸,哪有半点佛门清净的样子。

    高澄还要继续慰问之旅,分发抚恤。

    四处奔波,总算将四百亲卫的抚恤尽数发放,不止视察了高隆之新建的数十座寺庙,沿途更见识到了洛阳佛学昌盛。

    回到府中,高澄枕在尔朱英娥腿上,久久不能平静。

    建阳里,仅有民二千余户,却设有璎珞、慈善、晖和、通觉、晖玄、宗圣、魏昌、熙平、崇真、因果等十座庙宇,而洛阳城中合计共有二百二十里。

    回忆起那妇人要将抚恤供奉寺庙,换取亡夫魂魄安宁,高澄觉得有些事不能再拖延下去。

    北魏太武帝灭佛之后,原本一蹶不振的佛教,在北魏中后期得到迅猛发展。

    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到如今太昌二年(533年),短短四十年的时间,洛阳兴建寺庙一千三百余所,僧尼不可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