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家?”

    高澄看着眼前一座普通民居,疑惑道。

    张德兴挠挠头,惭愧道:

    “下官家贫,居邺城,大不易,当初从沧州接了妻儿,便寻人租了这处宅子。”

    说着,不敢让高澄久候,赶紧锤门呼喊妻子的名字。

    门还没开,伴着婴孩的啼哭声,一个妇人的声音便传进了高澄耳中。

    “来啦!来啦!好你个张德兴!早上跟我说去广平公干,没到晚上就偷摸回来!你是不是以为我偷了汉子,特意捉奸不成!”

    “家有悍妻,家有悍妻。”

    张德兴低声对高澄解释道。

    高澄辛苦憋着笑,张不了嘴,只能摆摆手示意自己明白。

    周围的侍卫们可没有高澄这么替张德兴的面子着想,大多捂嘴偷笑,让张德兴很是窘迫。

    随着咯噔一声,木栓被取了下来,门被从里拉开。

    一个容貌普通的妇人抱着婴孩站在了门里。

    妇人本要再骂张德兴几句,却看见高澄这位锦衣少年郎站在门外,身边还跟了许多护卫,而张德兴又疯狂朝她使眼色,这才住了嘴。

    张德兴介绍道:

    “世子,这就是拙荆。”

    世子?!

    张氏闻言大惊失色,赶紧抱着婴孩跪拜行礼。

    高澄看着这妇人,心底其实有几分不喜,张德兴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这妇人如此泼辣,着实丢了脸面。

    可进了张德兴家中,听说妇人的苦衷,又不由对她肃然起敬。

    原来这妇人当初为了让张德兴安心备考,独自一人操持农事,吃了很多苦。

    等张德兴得了官,又时常外出巡视田亩,总是不着家。

    她一个妇人带着不满两岁的儿子独居在陌生的邺城,曾经就有市井无赖在夜里敲过门。

    惊恐下,这才不得不装得泼辣些,也让市井无赖不敢欺辱她。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李家女郎

    高澄坐在院中,倾听妇人自述过往,说到心酸处,妇人流起了泪。

    又自觉哭哭啼啼,在高澄面前给丈夫丢脸,赶紧抹了眼泪,起身赔不是。

    也许是曾经相同的境遇,触动了高澄内心最深处的记忆。

    他带着一丝伤感,宽慰道:

    “无妨,真情流露而已。”

    高欢也曾是顾家的。

    但娄昭君这样一位侯府孙女,毅然下嫁给刚被韩智辉父母拒婚,看守城门的戍卒高欢。

    期间夹杂着嫉妒者的闲言碎语,也让高欢下定决心做出一番事业。

    担任信使期间,高欢目睹洛阳禁军暴乱,知晓乱世将至,于是散尽家财,四处交往豪杰。

    而高澄,则是在高欢做出决定两年以后才出生,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幼年的记忆里,高欢因信使的差事,常年奔波在外,好不容易回家也是从娄昭君手里拿了钱,立马出门呼朋唤友,找地方喝酒吃肉。

    再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常常把向父亲求抱的高澄踹开,抱着娄昭君进屋。

    贺六浑在人前越来越体面,孙腾、刘贵、司马子如、蔡俊、贾显智、侯景等等这些有脸面的人物将他视作好友。

    就连怀朔镇将段长也鼓励他:‘你有济世的才能,这辈子不会虚度,我年纪大了,看不到你未来成就,但请你照顾我的儿孙。’

    为了回报这一句鼓励,高欢掌握权力后,追赠段长为司空,授予其子段宁官职。

    但在怀朔时,高欢的风光与娄昭君、高澄无关。

    高澄母子日常接触的都是目光短浅的左邻右舍,这些人不了解高欢的志向。

    他们只看见一位豪族女郎下嫁给底层戍卒,而那人却只知道挥霍她的嫁妆。

    于是,背地里他们会对高澄母子指指点点,讥讽娄昭君没有眼光,嘲笑她嫁错夫婿。

    至于高欢能够与怀朔镇上层人物交往,他们也觉得不过是借了娄昭君娘家的势:

    ‘若是我娶了娄昭君,有了娄家相助,也能与那些人为友。’

    高澄拉着妇人的手,目光清澈地向她倾诉自己童年的不幸,听得张德兴夫妇一阵长吁短叹。

    夜色渐深,张氏怀中婴孩的啼哭才将三人唤回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