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凉,夜色也深,婶婶还是早些回屋安睡。”

    元季艳点依言与他道别。

    高澄抱了被子回灵堂时,高洋似乎已经睡去。

    为高洋添上一床被子,他的眼皮微微颤动。

    高澄没有察觉,他继续跪坐在灵堂守夜。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高澄原以为是元季艳,循声望去,走进来的却是他的父亲高欢。

    高欢紧挨着高澄坐下,与他缅怀起高琛儿时的趣事,讲到动容处,总要低头用衣袖拭泪。

    说了很多,也说了许久,高欢望着躺在地上背向他们的高洋,对高澄告诫道:

    “为父失手打死了你们叔父,如今痛彻心扉,肝肠寸断,深恐九泉之下被父亲责问。

    “阿惠,你要以我为戒,绝不能重蹈为父的错事。”

    高澄也向高欢表态:

    “孩儿会照顾好弟弟们,父王莫要担心。”

    人的心境总会随着一些重大变故而产生变化。

    失手打死高琛后,高欢越发看重自己子嗣彼此间的关系。

    他不是瞎子,高澄与高洋的疏远都看在眼里,自以为明白其中缘由,无非猜忌而已。

    所以今夜才会来到灵堂与高澄缅怀过往。

    又与高澄言语许久,高欢起身离开,高澄随行相送。

    送到府门外,高欢突然让护卫退开,对高澄道:

    “晋阳乐其实很聪明。”

    晋阳乐是高洋的乳名,高澄心中了然,此时唤起乳名,便是要为以父兄的角度去谈论高洋。

    “孩儿明白。”

    高欢注视着高澄,说道:

    “他将来可以帮你,亲兄弟总比外人可信。”

    高澄迎着高欢的目光,没有退缩:

    “孩儿会防他,但不会害他。”

    “为父给了你很多,阿惠的世子之位无可动摇,你无需猜忌晋阳乐。”

    “父王不给,但澄担心他会自取。”

    高澄回道。

    “以阿惠权势之重,又何必杞人忧天。”

    “权势虽重,于晋阳乐而言,只需一名刺客足以。”

    月光下,高欢默然许久,他没想到高澄的猜忌之心已经达到这样的地步,但也欣慰高澄对自己的坦诚。

    “记住今日之言,不要害了他的性命。”

    扔下这句话,高欢招来护卫送他离开。

    回到渤海王府,高欢没有第一时间回房休息,只是取来一封奏表,铺开来,内容是为高洋封官赐爵。

    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左光禄大夫、太原郡开国公。

    这样的封赏完全不能与高澄起家就是侍中相提并论。

    但今日高澄一番言语,让他不得不另写一封,只剩了太原郡开国公的爵位。

    高欢知道这样的处置对高洋很不公平,但他别无选择。

    高澄已经挑明了对高洋的忌惮,难道要对高洋大肆封官,加深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只等将来自己一死,让他们在灵前操戈。

    或者废黜自己的好帮手,羽翼渐丰的高澄,不惜挑起内部动乱,扶高洋上位。

    废长立幼,又让其他子嗣怎么看待。

    高欢封好新的奏表,望着窗外的月亮,自语道:

    “阿惠本可欺瞒,却直言相告,他今日所言必是出自肺腑,晋阳乐能做个富贵闲人,或许也是一件幸事。”

    翌日,随着人流将高琛的棺椁送出晋阳城,将他安葬,这场丧事也算是结束了。

    高澄在晋阳多留了两天,这才向高欢辞行。

    耽搁的原因自然是高欢临时改变主意,将两岁的高浚、高淹都给捎上了。

    到了离别的日子,王氏、穆氏望着乳娘怀中的幼子,泣不成声。

    但高欢心意坚决,他认为造成高澄猜忌高洋的原因还是两兄弟久不见面,彼此间并没有多少手足亲情。

    同样的错误,高欢不愿再犯第二次。

    渤海王府外,高澄与高洋夫妇拜过父母,与送行的人一一道别,其中就有怀抱着高睿的元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