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高澄正准备回师长安的时候,也终于得知了这一消息,来不及伤感,高澄立即规划启程。

    八万步骑中,除窦泰领一万骑领镇守陇西,五千步卒随斛律光镇守散关以外,高澄领高敖曹、彭乐、李远、韦孝宽等两万骑先行,其余四万五千步卒,出于谨慎考虑分为三部,每部一万五千人分别交由尉兴庆、以及贴身侍卫薛虎儿、纥奚舍乐带领去往长安。

    毕竟只是行军,让这三人带着走一程而已,若真是作战,高澄可不敢这样安排。

    高澄一路披星戴月,快马赶至长安近郊,却不急于进城,他派遣韦孝宽先往长安,唤慕容绍宗、刘丰、侯渊三将领麾下京畿军出城迎接。

    稍作等候后,来的却不止三人及其部众,还有这段时日主管长安一切事宜,骑马出城的斛律金。

    “叔父怎地亲自出城相迎!”

    高澄望见斛律金,赶紧策马上前,一脸受宠若惊道。

    斛律金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急切道:

    “大将军莫要再做试探了,相王已在弥留之际,你快随我入城吧。”

    他是知道高家父子臭毛病的,当年高澄主事晋阳,高欢入城前都要派与尉景先进城查探,父子俩这多疑性子直追汉末曹孟德。

    高澄被斛律金说穿小心思,却面无异样,别看小高王年纪轻,那也是有多年演艺经验的老戏骨了。

    但一听说高欢的情况,到底还是变了脸色。

    他不再多言,与斛律金并高敖曹、彭乐、慕容绍宗、侯渊、刘丰等将一齐打马入城,身后两万骑与屯驻长安的京畿军步卒如影随形。

    行至临时居所,原来是宇文泰的旧宅,贺六浑到底是没有搬进宫城,哪怕在东魏看来,西魏只是一个伪朝廷。

    进门前,高澄还是命令高敖曹接管了宇文泰丞相府的守卫,走到高欢的院里,薛孤延、斛律平、莫多娄代文等等一众将领都在此等候,看见高澄纷纷跪迎,人人面带悲伤之色,甚至有人哭出声来,但究竟有几分伤痛,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高澄无暇理会众将,他走到高欢卧房门外,立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阿惠?是阿惠回来了吗?”

    高欢显然也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他有气无力的呼唤道。

    高澄一个健步冲进屋里,跪在地上紧紧握住高欢伸在半空的手,哽咽道:

    “阿爷,是我,是阿惠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高欢不住地说道,他知道只要高澄回了长安,权力交接就不要出乱子。

    可考虑到儿子久在洛阳,虽然在这几年有了些与晋阳将领交往,但也不深,恐其不识忠奸,于是对高澄说道:

    “阿惠,去将斛律金唤来。”

    高澄连忙应下,赶忙跑去院里把斛律金带了进来。

    高欢屏退卧房里的其余闲杂人等,当着斛律金的面对高澄叮嘱道:

    “阿六敦曾与为父割心前血为誓,名为君臣,实有兄弟之义,昔日我卧病于华阴(玉璧),今日又昏厥于长安,多有赖他主持,才不致生乱,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完全信任他,他绝对不会辜负你。”

    一旁的斛律金听得高欢这番话已经是泪流满面。

    而高澄重重点头,转身朝斛律金跪拜请罪道:

    “澄身负父王霸业与全家生死,不敢不小心从事,先前见疑,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斛律将军宽恕。”

    斛律金哪敢受高澄如此大礼,赶紧将一把将他扶起,又看了眼已经在准备遗言高欢,不由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高欢无力起身,他扯动嘴角强笑道:

    “我还未死,阿六敦莫要急着哭,且先下去吧,我还有话要与阿惠说。”

    斛律金知道高欢还有交代,当即依言告退。

    众将见斛律金进去时还只是双眸泛红,出来却涕泪横流,全都心生好奇,可却也没人敢在这时候瞎打听,就连彭乐都老老实实待在一旁抹眼泪。

    “三年前,为父西征大败,生死未卜,彭乐先往华阴,寻见斛律金,提及我被贺拔胜追杀,生死未卜,建议早做计较,虽然之后说是要让众人迎立你,但其人心思难测,你要小心提防。”(176章)

    卧房中,高欢向高澄提起了彭乐,其实在那种情况下,彭乐所言并未有错,只不过他数次背主,活脱脱一个小高欢的行径,也让贺六浑对彭乐多有提防。

    其实这些事情高澄心里都清楚,但他并没有打断高欢,而是很认真的听着。

    他知道,只有交待了所有不放心的事,高欢才能安心。

    见高澄一口应下,高欢又道:

    “尉景对我有养育之恩,早些年他是做过错事,但如今已经痛改前非,若他无罪,你莫要因陈年旧怨与他置气,纵然有罪,也尽量留他性命。”

    高澄感觉到高欢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看着他满怀希冀的目光,点头答应道:

    “阿爷请放心,只要尉景奉公守法,孩儿依旧当他是姑父。”

    高欢闻言,手掌也松了力,继续道:

    “孝先(段韶)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自小亲善,他的才能你最清楚不过,你另一位姑父厍狄干是一位正直的鲜卑老公,他与敕勒老公(斛律金)你都可以完全信任。”

    高澄继续大答应下来,又听高欢说道:

    “可朱浑元与你麾下的刘丰都是从关西不远千里,穿行绝地来投,必定不会生有二心。”

    “父王请放心,孩儿既用他们,自然信任其忠。”

    高欢于是决定不再提高澄麾下将领,又转而说起了晋阳大将:

    “贺拔仁自入我麾下以来,鞍前马后十年,从未犯错,此人朴实,可以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