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四人远没到皇子出阁的年纪,长子高孝璋、次子高孝瑜才十三岁,第三子高孝琬仅九岁,高孝瓘更是只有八岁,高澄赐予府邸只不过是让他们能有一个地方安置幕僚,与幕僚商议政事,至少得十五岁成年,才会真正放他们搬出宫城。

    诏书一下,高孝璋、高孝瑜、高孝琬的府前自是门庭若市,投奔之人络绎不绝。

    这三人,高孝璋是尔朱荣的外孙,又是长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自然最被看好。

    高孝瑜是汉女所生,其母宋夫人的祖父宋弁是孝文帝留下的六名辅政大臣之一,任吏部尚书,在汉族士人之中有的是香火情,又与高孝璋同为高欢所养,风头不亚于其兄。

    而高孝琬虽有前朝血脉,但由于魏齐和平交接,北齐善待元氏,倒也不至于如李恪一般尴尬,不止是元氏才俊,受过前朝恩情之人,也会对他更有好感,愿意为之效力。

    相比较三个哥哥坐在府里就能收揽大量人才,高孝瓘便显得无人问津。

    毕竟其母据官方的说法,只是曾经齐王府里的一名婢女,说不定也就是当时的齐王酒后失德,做下的糊涂事才有了他。

    三个兄长的郡王封号各有说法,分别指向晋阳、长安、邺城,到了他这,却成了兰陵,兰陵对于高氏来说能有什么意义,他又不是南梁皇子。

    第四百二十章 祖珽

    高澄下诏为四位皇子封亲王,许开府建衙之权,对于郁郁不得志的有才之人来说,无疑迎来了一次命运的转机。

    跟对了人,便是将来的潜邸旧臣,如杨愔、崔季舒、崔暹等人,能在高澄一朝收获重用,崔季舒甚至自作主张强逼薛元氏,污了高澄的名声,最终也只是受了一番训斥,罚俸了事,可不就是仗着京畿大都督府幕僚出身。

    如今储位之争未有定论,看似有风险,却也给了众人下注的机会。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便是买方市场与卖方市场的区别,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诸子夺嫡,那便是卖方市场,我不卖你高孝璋,我还可以向高孝瑜、高孝琬、高孝瓘兜售。

    要是如高澄一般凭嫡长子的身份早早确立渤海王世子的地位,又因洛阳-晋阳军政二元制的存在,势力大到几乎能与其父分庭抗礼,继承人的位置不可动摇,那便是买方市场。

    要么往晋阳投奔高欢,要么来洛阳侍奉高澄,就这两个选择,总不能去依附到现在都未得开府之权的高洋吧,投奔过去连个名位都得不到。

    当然,若是甘心做个隐士,无意仕途,那就另当别论。

    至于高欢、高澄父子,哪还轮得到他们捧脚扶肘,一个萝卜一个坑,身边早就蹲满了人。

    也只有这样诸子相争的局面,才是主择臣,臣亦择主,有了选择的余地,与下注的可能。

    否则搁在高澄当世子那会,倒是无需你去判断谁会是储位的最终胜者,但你挤不进杨愔、崔季舒、陈元康等人之间,根本没有下注的机会。

    如今北齐朝堂好似开设赌局,押中之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看走眼的便注定要被打落泥土,做一辈子冷板凳都算是好结局,祖珽便是怀揣筹码,试图参与这场夺嫡赌局之人。

    祖珽的履历毕竟奇特,他曾是高欢幕僚,因博闻强记,而受到赏识,高欢曾口授三十六件事,祖珽只听了一遍,便出门行文,无一错漏。

    又与陈元康关系莫逆,是陈元康眼中能够托付后事的朋友,哪怕是无功无过混资历,到高澄一朝也能收获重用,毕竟小高王对待其父旧僚,也是把他们当做自己人看待。

    只不过祖珽在一次宴会上偷盗酒器被当场抓包,为高欢所厌,遂被驱逐。

    祖珽有小偷小摸的习惯不假,但满腹才华也是真的,其文武并驰,才华横溢,将死之年,被贬徐州,亦能巧设空城计,盲老公吓退敌军,且守且战十余日,在朝廷故意不救的情况下,仍能保全徐州。

    不甘心的他寻好友陈元康要了一封引荐信,便南下投奔高澄。

    但是那年头是买方市场,小高王不喜其为人,哪怕是陈元康举荐,亦不曾引为幕僚。

    若是往年,祖珽被高家父子所恶,基本算是无缘仕宦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恰逢朝廷开科举,祖珽应试经典科,哪怕再是厌恶其人,为了公平,高澄也只是将原本经典科京试第三的祖珽给划到了第十。

    由于各科前十都可任为京官,公元539年祖珽得以凭借候补官员的身份往六部历练,并于次年正式往礼部任职。

    这么些年来,祖珽做事勤勤恳恳,偷窃的习惯是否改掉暂且不知,至少再没有被人抓包。

    高澄这些年早就放下了对祖珽的心结,想想也是,党同陆令萱,污蔑斛律光,那都是直言苦谏未果,被高湛熏瞎双眼之后的事情,受到这种打击,黑化也属正常,故而对祖珽再未有过针对。

    北齐官员每三年一考,在过往三次考核中,祖珽皆为优等,官职也顺风顺水做到了礼部四司之一,祠部司郎中。

    本想着再进一步便是礼部侍郎,只是空降下来的礼部四司之首,礼部司郎中高睿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乱世与治世有两种不同的答案,由乱入治以后,便该是天生的贵种,祖珽辛苦为官十年,才坐上祠部司郎中的位置,十六岁的高睿空降礼部司郎中,却还让人觉得是亏待了他。

    一想到再过两年,高澄第五子高孝琮满了八岁,便要来礼部历事,总不可能把兵部交给高老五,祖珽大彻大悟。

    朝堂高位就这么多,他难望高隆之等老臣后背,更争不过杨愔、崔季舒等潜邸旧臣,而高澄亲近的子侄兄弟,也要分上一杯羹。

    单凭自己,前途有限,在这个世道,就该找一个主子,才有把持权柄,一展所学的机会。

    四王开府,也为他寻靠主子提供了机会。

    烛火摇曳,祖珽早早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四个名字:高孝璋、高孝瑜、高孝琬、高孝瓘。

    他沉吟不语,妻子先前送进门的餐食早已凉透,目光却始终盯在白纸上。

    许久,祖珽提起笔划去高孝璋的名字。

    就明面上看来,高孝璋似乎风头最大,毕竟高氏脱胎于尔朱氏,又是以吞并尔朱氏而壮大,高孝璋作为尔朱荣的外孙,在军方的背景是其余兄弟望尘莫及的,至少契胡人都会无脑倾向于他,又有长子的身份,怎么看储位都非他莫属。

    毕竟高欢在世时始终宣扬,他反的是弑君的尔朱兆,而非恩主尔朱荣。

    但在祖珽看来,这位长子受累于尔朱荣外孙的身份,难登大宝。

    尔朱荣于河阴之变,屠戮满朝公卿,手上尽是血债,尔朱氏与汉化鲜卑、汉人士族结下死仇,否则只是一个元子攸被杀,哪能让河北士族纷纷造反。

    高孝璋凭借他外孙的身份,受了契胡人的青睐,就得承受河阴之变的恶果,其母族为尔朱氏,这是生来就注定的事情,无可更改。

    祖珽知道高孝璋身后有高人为他支招,几乎年年都去拜祭河阴之变遇难者的坟墓,亦与其仅存的舅父尔朱文略保持距离,少有往来,可过往的仇怨哪是这么容易能够消解。

    夺嫡这回事,不在于有多少支持者,毕竟支持者再多,分量也比不过其父高澄的喜好,而在于有多少立场坚定的反对者。

    别的不说,你问杨愔,弘农杨氏被尔朱氏几乎灭族,这笔血债虽然算不到高孝璋头上,但高孝璋若是成为储君,其母族尔朱氏一荣俱荣,眼看着尔朱氏风光无限,这不比让他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