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田岭下,一场攻势刚刚结束,被烧毁的防御工事还在冒着黑烟,受重伤来不及撤退,躺在地上哀嚎的南陈将士被北齐士兵麻木的补刀杀死。

    但为了拿下眼前的山寨,高季式麾下大军无疑付出了更大的伤亡。

    时值隆冬,没有了瘴气的阻碍,但南陈大军的顽强抵抗,依旧让南征进展缓慢。

    不独高季式这一路,段韶、吴明彻也好不到哪去,面对陈霸先结硬寨,打呆仗,据险而守,将退敌交给天时的策略,齐军每夺下一山一寨,都要损伤许多将士。

    向后方运送伤兵的车队络绎不绝,就连移驻江陵城里的高澄也为死伤数量而皱眉。

    好在宇文泰最终选择了回援楚州,不使北齐有机会打通蜀地门户,否则这平陈大战只怕更难打。

    由于道路艰险,此番三路大军多是步卒,少有骑士,北朝相对于南方政权,最突出的骑兵优势难以发挥,也是战事艰难的一大原因。

    前线作战艰苦,更应该做好后勤供给,为此高澄一连杀了十余名贪墨军资的官吏。

    待到十一月底,三路大军依然在南岭群山之间苦战,高澄终于忍不住自己下场。

    昭德八年(555年)十二月初三,高澄领三万骑卒及此前动员的江汉州郡兵,走潇贺古道入桂。

    潇贺古道连通北齐衡州永阳郡(湖南道县)与岭南静州郡(广西贺州),由秦尉屠睢督修,动用湘、桂、粤三地戍民四十多万人,其中因病、饿、工伤、杀伐等事,有二十万多人遗尸古道。

    古道上唯一的险要便是桂岭,一旦通过桂岭,北兵则顺通无阻。

    此前之所以放弃这一条路线,不过是担心被宇文泰与陈霸先联手夹击,如今宇文泰回援,高澄得以经潇贺古道南下。

    陈霸先以岭南一地,对抗北齐,无论是财力还是军力,都显得捉襟见肘,他难以在每一条南下通道都修筑起如其余三路的坚固工事。

    而此前宇文泰驻军云贵,也让他放松了对西部地区的防备。

    在高澄日夜督战下,江汉州郡兵付出万余人的死伤,终于拔下桂岭据点。

    看着遍地的尸骸,以及几经辛苦夺取的桂岭据点,麾下将士举手欢庆,就连高澄也不禁泛起了笑容,他在心中暗自吟诵伟人的诗句: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翻越了潇贺古道最大的险隘,高澄清楚前方再难有阻碍。

    自桂岭向永阳,期间路途平坦,适于长途奔袭,南宋周去非所著《岭外代答》其中就有记载:‘全、桂之间,皆是平陆,初无所谓岭者,正秦汉用师南越所由之道。’

    而清代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书方舆纪要》也有记载:过桂岭,北兵从道州而风驰富川、临贺之郡,则西粤之藩篱尽决矣。

    小高王随即分出部分州郡兵固守桂岭,保障退路,自己则率三万骑兵携带充足军粮,以一人三马的规模直奔永阳郡(广西桂林全州),其余州郡兵紧随在后。

    十二月二十七日,北齐三万铁骑长途奔袭,沿途郡县少有抵抗,终于兵临永阳城下。

    永阳郡守站在城头上望着黑压压的北方骑兵,惊恐不已。

    自小生长在岭南的他,哪见过万马奔腾的景象,恐惧之下,永阳城小难守,齐军又有这般阵势,便主动开城请降。

    在得知是北齐天子亲临之后,更是庆幸不已,谁知道后边还有多少军队没有跟上。

    高澄对他自然是大加安抚,继续委以永阳郡守一职,但却是有名无实,高澄也不敢将后路尽数交给降人。

    此前决定亲自出兵之前,高澄已经在国内调兵遣将,命淮南兵士移驻江汉,又往河南征召州郡五万,以慕容绍宗为大都督,屯驻湘州。

    只等与慕容绍宗交接防务,斛律光便会领原湘州大军南下,威胁楚州,拖住宇文泰的任务则交给了慕容绍宗。

    慕容绍宗的忠诚无需质疑,再怎么说也是跟了高澄二十四年的老部下,原京畿军大将出身,之所以不能如段韶、斛律光、高季式等人一般出镇外地,不过是与尔朱氏的表亲关系。

    高澄兵不血刃夺取永阳以后,并未就此止步。

    他深知如今便是在与时间赛跑,必须赶在入夏时结束战事。

    于是不再等待斛律光南下,只在永阳稍作调整,将永阳郡的防卫交给随后抵达的州郡兵步卒,命前高欢亲信都督,大将谢猥馁守永阳,自己则在补充粮草后,领三万骑于元日出城,直扑岭南东部而去。

    与此同时,东部三路大军攻势并未停滞,相反,为了拖住陈霸先的主力部队,段韶、吴明彻、高季式等人更是亲临前线督战,在齐军迅猛的攻势下,陈霸先哪怕知道高澄经潇贺古道入关,也只能抽调部分兵力回援,同时向蜀地的宇文泰遣使求救。

    但宇文泰也有苦难言,北部厍狄干初始只是故作声势,但随着高澄亲自下场,为了不使宇文泰威胁其后路,在蜀道上也开始了浴血奋战。

    而东部的楚州,更是不得安宁,慕容绍宗抵达后,即命薛孤延日夜骚扰,根本脱不开身。

    第四百六十五章 倒戈

    北齐席卷桂地,岭南震恐,但对于身处沦陷地的岭南西部民众来说,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无非是城头换了旗帜。

    生产经营依旧照常进行,那些巡弋的将士也没有扰民之举,与传闻里的残暴形象迥然不同,反倒在高澄离开前的特意安排下,时常上演军民鱼水情,以打消南陈政权这些年对北齐军纪的抹黑。

    斛律光领军南下后,并未与高澄汇合,而是在他的授意下,把守西侧险隘,以防宇文泰不顾一切由云贵高原东出救援。

    而在高澄向粤地逼近的同时,冼挺也闯进了冼英的帅帐。

    “桂林已陷,齐军兵临合浦(广西北海市辖县),逼近高凉(广东高州),将士们忧虑家人,无心再战,如今局势危如累卵,而齐主之德,四海称颂,莫不如顺天命,应人意,卸甲倒戈迎奉齐主。”

    冼挺即为冼英之兄,先祖世居高凉,为俚人首领,其部族占据山洞,有十余万户,由于家族推行女性世袭首领制度,故而这首领的位置落在冼英头上,而非其兄冼挺。

    冼英却不松口,她回绝道:

    “天子待我以恩德,我自当舍命报效,又怎能临危背弃。”

    冼挺见她执迷不悟,愤慨道:

    “你自然是不惜一死,但作为首领,可曾考虑过部族,非得让众人为你陪葬不可!”

    冼英闻言沉默不语,冼挺见状也平缓了气息,苦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