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钊不尴不尬地拿着陶文昌没动过的那盒营养餐,得,人家不领情,转手给了何安。“你多吃啊,增肌多摄入蛋白,周末我给你家送50斤牛肉去。”

    陶文昌半张着嘴:“钊哥,我呢?”

    “你就算了吧,都国二了,奔着国家一级预备,还至于这么补?再说那么多小姐姐疼你呢。”张钊故意挑肉菜,一点儿不稀罕地往餐盒外头扔,好像扔的不是肥肉,是嚼剩下的口香糖,没什么可惜的。

    “肉给他,菜给我剩下啊。”陶文昌怕手里这盒也被安排了,拼命往嘴里塞,“一盒就这么点儿,够谁吃的,喂麻雀似的。”

    “你少吃点儿也好,谁知道下午谁又约你。”张钊和他俩是初中升上来的,几年交情,要说偏袒绝对是偏何安。但陶文昌确实不差这一顿,晚自习8点结束,手机从7点半肯定微信不断,约他的小姑娘多。

    校内校外的都有。

    陶文昌把剩下的菜扒到米饭上:“晚上约我也不敢吃啊,教练天天掐表盯着呢,谁敢胡吃海塞?何安你可别听他的,还是吃白水煮鸡胸吧,我还几桶蛋白粉吃不完,后天匀你两桶。”

    “别别别,我家里还有呢。”何安块儿头最大,却是仨人里最老实的那个,既不敢像张钊说放弃就能放弃,也不敢像陶文昌那样,把钱都扔在别处上。

    就因为家里的经济条件,体特这条路他差点儿不想走了。运动服、训练费、食宿费都是钱,更别说大大小小的比赛了,市级省级都不能落下。要不说没钱别搞体育,大概就是给孩子们提个醒,这是一条烧钱的路,还会耽误文化课。

    可走了这么多年,文化课早落下了,除了这一条,他没路走,拼了也得闯。

    苏晓原假装审题,耳旁却是他们说鸡肉、牛肉怎么做最好吃又热量低。什么西红柿炖烂了提味儿,无油烤鸡胸再洒黑胡椒勉强能吃,笔下的草稿越打越乱。

    原本还能忍,被他们说得好饿啊,想吃大姨做的炖牛腩,饱饱得吃上一顿。

    三个人围着张钊的课桌吃饭,挡了出路,他只好和看着最好接触的那一个商量:“何安,麻烦你挪下凳子,我出去一趟。”

    “诶,行,不好意思啊,我占地儿大”何安倒难为情了,挪着凳子往旁边蹭。

    张钊总觉得他走路颠颠的,满脑子都是先套近乎再欺负的幼稚套路。“喂,你是不是去小卖部啊?我带你去!”

    苏晓原从窄窄的一条缝隙挤出去,更显得他身子窄。他真的很吃这一套,被全班孤立过就不想噩梦重演。“我不去,我先去办公室拿数学卷子,你不是说我当数学课代表吗?”

    “噢那用不用我陪你?”张钊感觉到何安在踹他了。陶文昌干脆不说话,钊哥的把戏他看太多回,以前训练时候就这德行。新人一开始都觉得钊哥特好,接触下来才发现,根本他妈的是个牲口,熟了就使唤人。

    “不用,我自己找得着,你不用陪着我。”可苏晓原不知道,真挺高兴的。张钊本来也不是真想去,一下不跟话了。

    就是老王那个人够他受的,估计得碰钉子。

    数学办公室苏晓原在四楼的楼道摸边儿走,才发现9班的地理位置有多不招人待见。教学楼是个l字型,另外8个班都在一条直线上,9班单独放在拐弯这边。越往前走,班级名次越高,离办公室也越近。从别人的班里,他找回了一丝以前的感觉。

    好安静啊,午饭吃完的居多,好学生都在自习。每一张课桌都码满了辅导书,像一座小山堆,能把人藏住。苏晓原放慢速度,像没钱上学的娃,故意往里偷看。人家班里的黑板满满当当呢,不是作业就是重点。

    越看就越是无奈,甚至有些可怜,他眼巴巴望着1班黑板上画了星号的部分,甚至想进去抄一遍。

    走到一间挂着办公室牌子的门前,苏晓原初来乍到不敢进,也不敢敲门。

    “报告。”没人喊请进。

    “报告。”没人喊请进。

    “报告。”还是没人喊请进。

    咦?没人吗?苏晓原像阿里巴巴对着藏宝洞喊不出芝麻开门。忽然被谁拿胳膊肘撞了一把,回头一看,是个抱着两沓子试卷的女生,高高的单马尾,嫌他挡了路。

    “你进不进啊?”她把怀里的卷子往上抱一抱,“推门啊你倒是,门又不锁。”

    “噢噢,推门。”苏晓原愣了,原来一中不需要喊报告。他这才敢直接拧门把手,轻轻喊人:“请问王老师在吗?”

    “你进去啊,挡着门你当门神啊。”可能是怀里的东西托不住了,女生很急地往里走。苏晓原动作慢,也不好说什么。从前他去班主任的办公室简直像众星捧月,每一科的老师都喜欢他,现在进来完全是个透明人,不知道该找哪一桌。

    办公室不大,是数学组,桌上都是数学辅导材料。苏晓原先看了一圈,有那个女生带路,老王简直太好找了。

    因为这就是他班里的学生。

    “王老师好,我来拿9班的数学作业。”声音小,却清清楚楚的,我,9班,数学作业,三个重点一个都不少。苏晓原也是倔得厉害,身体越弱越不认命、不服输,越没人看得起他,他越要往高了蹿。

    老王是返聘的特级教师,又是年级组长,桌边已经坐了两个学生,加上后到的女生,正临时给三个尖子生开小灶。

    “嗯?”他抬头看了看,眼熟。“噢,你是9班那个新生啊?”

    “是,我们班的班长说了,数学课代表我当。”苏晓原才来半天,按理说和9班没建立好什么感情深度,但是他拔尖儿习惯了,不觉得自己比眼前三个开小灶的尖子生差。

    “嘶你叫什么来着?”老王继续低着头,用笔代口,在模拟试卷上画解题思路。

    “苏、晓、原。”他真想看老王在卷子写什么,可又觉得真偷看了是没出息,“您说9班今天留两套卷子,我来拿。”

    9班,三个低头看题的学生瞬间抬起了脑袋,把苏晓原打量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可他们的眼神又把所有的话说了,对新分出去的这个9班充满好奇。但这绝对不是好的好奇,是好奇9班的人能烂成什么程度,又是怎么来拿作业的。

    “你们等我一下啊。”老王对1班的态度明显不一样,眼尾纹里夹着的都是关爱。教师行业伟大,可当教师的都是普通人,总有一碗水端不平的时候。他从桌旁的偏柜取出几沓子雪白的试卷,翻了翻又放回去,拿错了。

    这套对9班太难。老王换了两套,交给苏晓原。“8张卷子,写去吧。”

    苏晓原不走,怎么都不走,他快速浏览一遍,卷子应该是老王自己出的题,于是不死心地问:“王老师,我数学成绩不错,韩老师说我能用您1班的”三个低头做题的尖子生又抬头了,把苏晓原的话生生逼慢了半拍,“的数学卷子。”

    1班的尖子和9班的尖子,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老王不抬头地招手:“先做去吧,行不行我说了算,她一个教语文的。”

    拒绝来得太快,苏晓原没有防备,他只认识一个韩老师,又太想要好卷子:“可韩老师说”

    “她教语文的,能管你数学吗?”老王声音一下变大,把办公室里的气氛拉到了凝固点上,还想起他上课打篮球的过错来,“卷子给你了,你就先拿回去做!真成绩好,我还能耽误你不成?别整天没学会走路就想跑,你要真行,明天起数学课搬桌子到1班来上!你不来我都求着你来!”

    张钊和陶文昌送空餐箱下楼,搂着说脏话:“干,你丫别瞎说啊,什么冒不冒水儿的。”

    “真的,不信你下回看。”陶文昌身上有体特生所有毛病,别看队友天天搂搂抱抱,对男生之间的真暧昧就特别恶心,“丫就是一典型例子,提醒咱们别做舔狗。你瞧祝杰丫对他好吗?就当个下人使唤。招女生喜欢你得学会拒绝,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滚你大爷的,谁他妈当舔狗啊,我这辈子也不可能舔的。”俩人比着迈台阶,张钊先一步冲进教室,撞上了苏晓原,“干,你站门口干嘛?挨批了吧,就说让钊哥陪你去。”

    苏晓原抱着基础试卷,忘了自己是怎么逃出办公室的。他脸皮特别薄,从没叫人大声喊过,自尊心瞬间接不住王老师的话,像被人撵出来的私生子,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