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完好友之后,蔺许看着吴卿欲言又止,他最后轻轻拍了一下吴卿的肩膀,提议道:“学姐不如也下线休息一会,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

    “我早就不在意了。”吴卿抬起头,打断了蔺许。

    蔺许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睛,说不出任何拆穿的话。

    哪怕是自欺欺人,吴卿也需要一点坚持。

    蔺许点点头:“我一有消息就会来找你。学姐,不如我们再加一个微信吧。”

    吴卿摇头:“不了,你上游戏来找我就行。”

    蔺许答应下来,十分不放心的看了吴卿一眼,才登出了游戏。

    吴卿也回到了自己简陋的玩家房间。她躺在床上,逐渐蜷缩成了一团。吴卿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泪从眼眶中滚了出来,沾湿了枕头。

    四年前。

    吴卿坐在椅子之上,穿着白大褂的女心理医生对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你终于又来找我了?”

    她伸手握住了吴卿的手:“不用感受到太大压力,把我当作空气也行。”

    吴卿垂下的眼睫颤了一下,抬眼看向了医生:“你的笑容和他好像。”

    “但是我现在很讨厌会想起他,我在恨——”吴卿顿了一下,“恨宋成言,恨我的妈妈,恨我自己,恨所有人。”

    “那天医生问抢救室外的我,为什么没有把人早一点送过来。”吴卿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攥住,她的声音也变得哽咽,后面的话几乎说不出来。

    心理医生的手收紧,将力量传递给了吴卿。

    吴卿才能继续说下去:“……我说我不在家,我不知道。”

    “他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看着她,她的精神那么的不稳定,为什么不多照看一点。”

    吴卿的身子抖了一下:“我没有办法回答。”

    医生:“那天,你去哪里了?”

    吴卿:“……”

    她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腹变得潮湿:“我想见一个骗子,我以为这天……我的人生会重启。如果我早知道她会……我就不会和她吵架。”

    吴卿闭了一下眼睛,她的大脑重新变得混乱。这一整年对她来说十分艰难,她课程全部都没能及格,高数甚至只有二十分。学校的老师同情她,给她申请了休学,让她在家整理思绪。

    但是唯一的家人去世,她没有生活费来源,只能去找零工打。无数的工作压在她瘦弱的双肩上,几乎要将她的身体也一同压垮。

    她还活着,证明她是一个坚强的人。

    无数个夜晚,吴卿都在想象。如果她那天晚上没有和自己的母亲争执,如果她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对那个有点神经质的女人言听计从,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自由有什么美好的?

    她不该对母亲发火,不该为了一个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宋成言反驳母亲。所有的男性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守信用的肮脏生物,她不该报有任何希望。

    医生:“你的妈妈,对你说了什么?”

    吴卿:“……所有人都不可能在意我,除了她。所有人都会将我们抛弃,我只有她。”

    医生皱了一下眉:“她平时经常这样和你讲吗?”

    吴卿的嘴唇张了张,最后回答道:“从小到大。因为父亲在她大着肚子的时候就卷走了家里的所有钱财逃走了。在此之前,她的家人因为不满意妈妈选择了父亲,和她断绝了亲子关系,她跟着父亲跑到了距离家乡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她在这座城市中一个人都不认识。”

    医生:“她当时孤立无援。”

    吴卿:“心理出现了问题也没有人知道。因为我活了下来,所以她活了下来。”

    医生沉默了片刻,递给吴卿一张纸巾:“眼泪流了太多,擦一下吧。”

    吴卿将面巾纸对折,压在自己的皮肤上,六层的面巾纸瞬间就湿透了。她有些呆愣地看着自己手里完全被泪水浸湿的纸巾,对自己在痛哭这件事没有什么实感。

    她将纸巾放在桌面之上:“我恋爱了,她将此视为背叛,而我……将此视为救赎。”

    医生:“她一定不愿意让你离开吧。”

    “她不愿意。”吴卿顿了一下,“在她的眼中,放我离开和看着我走向毁灭没有任何区别。这可能会让她想到自己……”

    吴卿和那个女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争吵。当吴卿回忆她的时候,已经不习惯在记忆中称她为母亲了。因为她没有办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母亲选择用自己的死亡来报复自己的亲生孩子。

    在关于能不能恋爱这件事情上吵了一架之后,吴卿直接从家中跑了出去。半夜路上的行人很少,除了孤零零的路灯之外什么都没有。

    吴卿在楼下停住了脚步,抬起头,凝望七楼亮起的灯光。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反抗,带着与众不同的意味。

    她希望自己的一次强硬能让女人稍微理解一下自己,理解一下人类自然而然的对群体和同伴的渴望。她希望握住宋成言的手,借着对方的力气将自己从孤独的沼泽地之中拉出来。她很不安也在犹豫,所以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都没有离开。但是她坚持了自我,没有在最后的关头回到女人的面前,充当对方眼中最乖巧的玩偶。

    她回到了大学的寝室,怀揣着忐忑地心情等待第二日太阳的升起。

    微信里的女人还在恐吓她,到了半夜两点的时候就没有新消息,大约是放弃了控制她。吴卿攥紧手机,胸腔中的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着。

    那天晚上梦见了什么,她已经不太记得了。

    但是醒来之后,她的勇气加剧。第二天的阳光也很好,就像她破开了乌云的人生一样。至少,在没有等到宋成言,徒步走回家中,最后打开那扇大门之前,她都没有放弃希望。

    吴卿:“我没有等到宋成言。”

    空空的接道,融化的甜筒,湿腻的掌心。吴卿看着通讯录里仅有的两个熟悉的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她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