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此情此景,让严礼强一下子忍不住,就在船头低吟了一首曹操的《苦寒行》……

    “哈哈哈,兄弟好兴致啊,这个时候,还能在船头吟诗作词……”身后传来一声豪迈的大笑声,然后就是嘎吱嘎吱的船头甲板被重压踩着的声音传了过来,严礼强回头,就看到一个满脸落腮胡子,身高差不多两米的魁梧大汉,大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怎么,安大哥也出来透透气么……”严礼强笑了笑,和这个大汉打了一个招呼。

    这个大汉叫安世道,是一个镖头,前两天安世道带着几个镖师押着一些货物和严礼强一起上了这艘大船,两人也就住在船舱的两隔壁,在船上低头不见抬头见,自然也就熟悉了,安世道是典型的行走江湖的人,豪爽大气又精明老道,是这艘船上少有的能与严礼强还谈得来的人,严礼强虽然一身素衣,但以安世道的眼光和阅历,也能看出严礼强气质超然,不是普通人,所以有些刻意结交。

    严礼强这次离开甘州到帝京城,完全孑然一身,没有带任何的随从,只是一个人,一个行囊一把剑就上路了,在祁云郡过惯了那种前呼后拥的日子,这次的帝京之行,一个人上路,对严礼强来说,反而轻松了许多,有一种一个人长途旅行的惬意和轻松。

    这一路上,严礼强以一种别样的心境,和沿途的贩夫走卒三道九流一起赶路,投店借宿,有时则在野外落脚,看沿途风土人情,听各地南腔北调,一路走来,老树昏鸦,古道瘦马看了,大城小镇,集市庙会看了,风骚的客栈老板娘遇到过,愚昧凶悍的路匪山贼也遇到过,心境不同,沿途皆是风景,置身于外,西风吹处,斜阳落处,天南海北,何处不是人间城廓……

    入凡尘而洗心,置淤泥而莲开,才是真修行!

    这沿途心境历练,虽然只是短短两个月不到,但对严礼强来说,却胜以往数年,这心境圆满了,修行上,就算没有刻意追求,但也蹭蹭蹭的往上涨,人在烟火之中,武道修行的烟火气却越来越少了,就在这些日,严礼强手没有摸弓,但隐隐之间,却已经感到自己弓道七重天的境界在萌动,有往上走的趋势……

    “哈哈哈,这船舱中憋闷,外面虽然顶风冒雪的,但是爽利……”安世道大笑着,就直接来到船头,和严礼强站在一起,饶有兴致的看着严礼强,“兄弟刚刚出口成章,别有气魄,我是老粗,虽然听不懂,但见过的人也有千千万了,像兄弟你这样才情的人,却也是第一次见到,我看兄弟你不是出身大宗门,就是豪门世家子,而且绝不是无名之辈,恐怕早已经名声远扬,之前你给船老大说自己姓古,应该是兄弟你出门的化名吧!”

    一般来说,行走江湖,又是初遇,最忌讳的就是打听别人的根脚底细,安世道却反其道而行,却更显得格外坦荡豪爽,严礼强念蛇在身,这安世道心中有没有不好的念头,他自然是知道的,听安世道这么问,严礼强笑了笑,“安大哥果然是老江湖,实不相瞒,我的确不姓古,而姓严,我真名叫严礼强!”

    “哈哈,我就说嘛,原来兄弟你姓严,叫……”说到这里,安世道一下子打了一个咯噔,瞬间停住了,原本安世道的脸上还有笑容,但瞬间,他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整个人用一种像看到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严礼强,差点都结巴了,“兄弟……你……你是祁云督护,我们大汉帝国天工大匠,太子弓道少师,用羊毛布解决风云军之困的严……严大人……”

    安世道倒不是装的,而是真被严礼强的这个名头吓住了,他原本以为严礼强应该不是无名之辈,但哪里能想到,严礼强不仅不是无名之辈,简直是如雷贯耳啊,如果说之前大汉帝国的许多江湖人物还不太清楚这个名字的意义,那这一年来,随着羊毛布在大汉帝国的风靡和羊毛纺织品带来的巨大的财富效应与在各地产生的巨大影响,不说是这些行走江湖的镖头镖师,就算是普通人,也都听过了把羊毛变废为宝的严礼强的这个名字……

    “侥幸赚取了一点薄名,倒让安大哥见笑了……”严礼强谦虚地说道。

    “哎呀呀……哎呀呀……”安世道激动之下,直接搓着手围着严礼强转了两圈,最后一下子握住了严礼强的手,“兄弟你这要是叫做薄名,这大汉帝国,谁还敢说自己有名声,兄弟你不知道啊,你这羊毛布以出来,这大汉帝国各地的镖局的生意都增加了好几成,以前咱们保镖保得最大宗的货物就是盐,现在除了这盐之外,还要再多一个羊毛布,我一个兄弟也是开镖局的,原本他那镖局生意不行,都想要关张重新找活路了,没想到就是你这羊毛布来了,各地镖局的生意一下子多起来了,我那个兄弟现在就专门接各地商行商团的羊毛布的镖,日子可越过越好了,除了这羊毛布之外,现在大汉帝国各个镖局走镖的四轮马车听说也是兄弟你鼓捣出来的,这四轮马车好啊,又稳又快,拉的东西又多,这大汉帝国的镖局,现在可都靠着兄弟你发明鼓捣出来的东西吃饭呢,上次咱们几个镖局的镖头吃放,大家都说兄弟你可是咱们走镖人的活菩萨啊,没想到这次让我见道真人了……”

    “过奖了,安大哥过奖了,你们吃这碗饭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风风雨雨刀里火里闯出来的,我鼓捣出来的那点东西,真要帮了安大哥你们的忙,也就是凑巧罢了……”

    “对了,兄弟你这次来帝京城,莫非是有事公干么?”

    “嗯,陛下召见,所以我就来了……”

    “兄弟好胆色!”安世道直接对着严礼强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只是现在京畿之地有些乱,不瞒兄弟你说,我这趟镖就是送到惠州城,走完这趟镖,来年我都不准备再走这来京畿的镖了,风险太大……”

    “哦,也是,听说现在京畿之地因为天劫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忙着逃难了……”

    “天劫就算有,也是明年的事情,我说的是人祸啊,难道兄弟你不知道,最近这些天,京畿之地的白莲教闹得挺凶,就在前几天,惠州刺史和帝京城的提督都被白莲教的人刺杀了,摘了脑袋挂到了城墙上……”

    “啊……”严礼强微微吃了一惊,他这段时间在路上消息不够灵通,没想到京畿之地居然已经乱成这样了,白莲教的人还真闹起来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如坠冰窟

    “惠州刺史和帝京城的提督算得上是朝廷重臣,这个时候,怎么会轻易就被白莲教的人刺杀的,就算在南方的越州等地,白莲教能刺杀的地方官员,也很少有郡守以上的?”惊讶之下,严礼强反问道。

    这次严礼强来帝京城之所以一个人来,其中还有一个考量就是觉得这个时候的帝京城就像暴风眼,他一个人来去自如,无论怎么样都方便,也不惹人注意,就像他一路来时一样,谁都想不到堂堂的祁云督护就这么一个人上路了,人带多了,遇到事情,反而不方便。

    虽然已经对现在的帝京城的局面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眼前京畿之地的局面之恶劣,还是大大出乎了严礼强的预料。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连宰相林擎天不都被人刺杀了吗!”安世道说到这里,看了看周围,一下子放低了声音,语气也有一些凝重,“兄弟你这次到帝京城可要多留几个心眼,这几日江湖传言,连隐匿多年的白莲教的众多高手强者,什么左右净莲使者,四大护法尊者,还有什么八大金刚等一干高手,都已经改头换面云集到了京畿之地,想要乘乱做大事,那惠州刺史和帝京城的提督听说就是由白莲教的净莲使者出手刺杀的……”

    “多谢安大哥提醒,我会小心的!”严礼强诚意十足的对安世道抱了抱拳,然后眉头微微一皱,想到一事,“对了,安大哥你经常来往京畿之地送走镖,可知现在京畿之地的百姓有多少已经转移走了么,我听说帝京城石龟出世之后,不少京畿之地的百姓都逃离了,那些离开的百姓在地方上安置得可好?”

    “这帝京城的百姓倒是离开了不少,只是这四畿之地却有些难了……”安世道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严礼强还愣了一下,“怎么,难道那些百姓不相信石龟所言,还不愿走么?”

    “兄弟你真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

    “对了,兄弟你在甘州,那甘州乃是边陲重镇,离这京畿之地十万八千里,这里发生的很多事,官府的邸报上未必都会刊登,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安世道看严礼强脸上的神色真像不知道的样子,才开口解释道,“年初石龟刚出世的那阵儿,这京畿之地的确有不少人离开了,只是那些离开的人,大多都是京畿之地的权贵和官宦之家而已,他们有后路,又有钱,想要离开自然也是方便得很,收拾一下金银细软,带着马车和护卫就走了,但是普通老百姓的家业都在地方上,想要抛家舍业扶老携幼的离开,哪里那么容易?”

    “那也总好过留在这里等死啊,难道真要等到石龟所言的天劫下来,方圆千里变成齑粉,他们才愿意离开么,现在这个时候,闯出去就是一条活路啊……”

    “以前是想走没那么容易走,至少也要准备一下,可现在,普通百姓就算想走,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为何?”

    “八月份之前,京畿之地的百姓的确可以自由离开,只是那个时候走的百姓还不太多,而现在,京畿之地的百姓想要离开,则需要到官府开具路引才行,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想要离开,在各个关卡上就被卡住了,要被抓起来……”

    这样的消息,直接把严礼强惊呆了,他呆了半天,才有些艰难的问道,“路引,为什么突然又需要路引了?”

    “听官府里的朋友说,是因为离开的百姓太多,形成了流民,给各地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京畿之地的流民所过之处,生了很多乱子,各地如临大敌,唯恐生变,所以就只能控制能离开京畿之地的百姓的人数,最后需要官府的路引才行……”

    “之前我不是听说朝廷已经做了安置的计划,京畿之地的流民虽多,但只要各州各郡群策群力,一个地方分担一点,这流民不就安置了么,怎么现在弄成这样?”

    “我也听说是这么着,只是不知为何,这安置的计划,虽然朝廷没说,但实际上却已经差不多停了……”

    “停了?”严礼强瞪大了眼睛,隔了半晌,才有些艰涩的问道,“那现在京畿之地的百姓……”

    “帝京城里的百姓离开的多一些,但在四畿之地,至少九成以上的普通百姓,还没有走!”

    之前严礼强在船头的冷风之中站了半天,没有觉得冷,而现在,听到安世道的这些话,严礼强却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子都被冻结了起来,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冰冷,大脑都差不多要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