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罪,臣马上去办……”

    圣人冷笑了一声,

    “百姓如今水深火热,朕的股肱臣子们却两眼只盯着东宫,一心想着掺和朕的家事。”

    圣人将冯内侍方才递上来的一道折子重重往地上一摔。

    又是礼部的折子,这些人不但选好了在今日弹劾太子重提废储,更是上了一道劝立张贵妃为后的谏言,倒是真想替临淄王铺路,连那嫡脉的身份都算计得稳稳当当。

    只是殿上的臣工早已习惯了圣人每每提及废储和立后之事便发怒的旧例,今日也在一片跪地告罪之声中听到了冯内侍那声尖锐的“退朝”。

    一切似乎都与曾经的每一次一样。

    只有一点。

    临淄王回来了。

    下朝后李裴一人慢悠悠走在前面,众人不知是因为规矩还是其他什么,始终等在他身后,直到太子乘着辇离开了,那些朝臣才会纷纷走出金殿。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李裴刚朝外走了几步,临淄王便跟了上去。

    “裴哥哥,等赈灾粮款下

    来我一定立刻离开长安,你别多想,我真的不会觊觎储君的位子……”

    李裴脚步一顿,“那个位置,”他望着李皎拉在自己宽袖上的手,笑了,又轻轻将那只袖中扯了出来,

    “不是你想或是不想的问题。”

    “可我只是想做个闲散的藩王。”

    柯顺哲望着李裴离开的背影,“太子方才的话说得不错。”

    他的声音足够大,叫几步外的李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临淄王想不想做藩王或要不要回封地,与臣等拥护您入主东宫一事,没有半点冲突。”

    ……

    自从那日柯顺哲来质子府颁旨,带着李裴入宫之后,后者便再也没有出现了。

    三日里,□□,跳窗,甚至硬闯质子府……通通都没有。

    福南音夜里睡得越发不踏实,第三次醒来的时候,见窗外仍是漆黑一片,榻边也是冰凉,他终于缓缓叹了口气出来。

    “尧光,什么时辰了?”

    屋外有了一点动静,尧光的声音带了点熟睡乍醒的迷茫,“丑时三刻了,主人。”

    又是丑时。

    福南音略带了几分自嘲地笑了笑。他掀开被子,走到屏风处取了身厚些的外袍披在身上,而后忽然推开了屋门。

    一阵冷风吹到了眼中,福南音眯起了眼。

    而就在此时,尧光也立刻出现在他跟前,无法理解主人为何要在这个时辰出来。

    “今夜……屋顶的月色好看吗?”

    福南音忽然问道,又叫尧光一愣。后者实在是一头雾水,只下意识回了句:

    “好看,这几天晚上无云,月色都挺好看的。”

    福南音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木然地点了点头,又问:

    “质子府的西边是不是有座高台?”

    尧光想了想,“似乎的确有那么个地方。”

    长安许久没下雪,院中只有一片萧瑟的枯枝。福南音脑中忽然闪过一道人影,那日他穿着赤红绣金的袍子,没有带那身熟悉的大氅,突然便闯入了自己的房中。

    福南音再没说话,转身回了屋中。

    可就在尧光以为他主人终于结束了这场心血来潮的夜谈时,便又见福南音折返了出来,手中还拎着一坛酒。

    “今夜吹得是东风,最适对愁饮。”

    于是在寅时前,巡夜的金吾卫便见到漠北国师与他的暗卫坐在屋顶之上,对着西面的高台和明月无声饮着酒。

    起初他们以为福南音想要逃跑,几个人手持长刀在围墙四处警戒着。只是等了很久他们才渐渐意识到,这位颇有闲情逸致的国师似乎当真只是在寅时秉烛夜游,在屋顶上赏月喝酒罢了。

    高台离质子府其实并不近,即便已经坐在质子府的最高处,福南音远远从下往上看去,却也只能看着那边被夜幕笼罩,以及……半个人影也没有。

    李裴不在高台上。

    福南音本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此时被这冷风吹了许久,那从被窝里带出来的几份执念和幻想终于渐渐清醒了下来。他端起酒坛——那是整整半坛的烈酒,他却如同毫无知觉一般,生生灌了好几口下去。

    尧光在一旁看得心惊,正要劝,却被福南音抬手将他到嘴边的话拦下了。

    没有人往质子府传信,他在漠北的心腹如今只有尧光一人,在偌大的长安城中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旁人便以为外面的事情他猜不到。

    相反,他什么都知道。

    太子的行踪一旦被公之于众,必然成为众矢之的,朝中大臣不会轻易放过他,圣人自然也会看紧了他。而那位临淄王……

    福南音长呼了口气,眼前便冒起一片白雾。

    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