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宫灯火通明的书房中,一份密报从桌案一碟厚重的奏章中露出一角。

    他昨夜出府之事被东宫的属官们捂得严严实实,偏生那些为了保其储君之位稳妥的属官自从见到太子回来后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联合起来将有关质子府的消息都挡了下来。

    今日圣人摆驾何处,长安如何猜测质子去留,入了东宫大门后所有人便一概不知,一概不谈。

    却没想到李裴仍拿到了那份密报。

    彼时他正饮一口浓茶,眼尾余光扫到了那一片与周边折子格格不入的薄宣纸。

    他伸出手将其抽了出来,几行字落入眼中。

    李裴望着那个在自己脑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名字与剩下的字句连在一起,先是带了几分怀疑,只是越看,他眼中越发晦暗不明,面上也渐渐凝起了一抹冷色。

    进来换茶的侍从被眼前景象弄得一惊,须臾,他呼道:“殿下,您的手!”

    李裴的左手还保持着握茶杯的姿势。

    兴许是方才力道太大,手中的白瓷杯已经被震碎了,瓷片刺入手心,滴下来的血洇红了桌案上的那张宣纸。

    他被侍从这句话叫回神,低头去看时,正见那三个字被一滴鲜红的血盖住了大半。

    “阿音……”他喃喃,“不是说信我吗?”

    信我会护着你。

    李裴苦笑了一声,松手,几片碎瓷片落在地上,发出几声脆响。

    其实你根本不信……

    第36章

    太子受伤,这是可以叫东宫鸡犬不宁的大事。内侍去请了太医署的人来,正要为李裴剔出手掌中的瓷碗碎渣,上药包扎,可还没等药糊涂在李裴那刺眼的伤口上,后者猛地站了起来。

    “不必包了,孤要出去。”

    一旁的侍从和医工皆怔住。望着太子那还在往外渗血的手,正要惊呼,又对上那一双阴沉如寒冰般的眸子,众人瞬间便噤了声。

    李裴没有说他要去哪里,做什么,但白日里那些口口声声隐瞒质子府消息的属官们此时却清楚,那消息被太子知道了,太子要去找漠北国师了。

    只是如今谁也不敢开口拦人。

    从马厩中选了一匹快马,李裴牵着马朝外走,眼前大门闷着声开启。

    夜幕中,李裴看见了府外的人影。

    马蹄与脚步声融在一起,走近了,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裴哥哥。”

    李皎不知在东宫外站了多久,手中捧着的暖炉已经凉了,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白,连声音中都带了几分颤意。

    李裴本想问他的来意——他此时心中都是福南音,有几分乱,不愿再叫无关之人的杂事占自己半分心神。只是话到嘴边,又连应也无心应,点了点头便要上马离开。

    “我在这等了你一整日。”

    李裴上马的动作一顿,侧着头看他,眼中带了几分莫名其妙。

    “你找我,怎么不进去?”

    李皎面上的笑意有些奇怪,“原本想再等一会儿就不等了。或许与其在这儿等到裴哥哥,我宁愿你今日不要出来。就算不知道也好,不在意也罢,都比现在这个情景好上几倍。”

    或许这话旁人听还需要想上那么一会儿,可此时的李裴却一瞬间便懂了。

    方才夹在奏章中的密件上只有寥寥数语,还有让他猜测福南音为何离开的余地。或许是有苦衷的,像上一次那样……

    “你知道了?”

    李裴的声音很低,带了几分压抑得很好的情绪。

    李皎惯于察言观色,在感觉到那丝不同后,他抿了抿嘴,又朝着李裴方向走上前,“父皇今日一早去了质子府,长安无人不知,入了夜国师府就空了。”

    李裴没说话,李皎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以为那个时候裴哥哥定会有所行动,可东宫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所以下午的时候我便入宫见了父皇,想要帮裴哥哥问问……”

    说到这他似乎也觉出话有几分不妥,忙跟了句:“毕竟国师是裴哥哥喜欢的人。”

    李裴拳头握起,两眼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其中带了几分讽刺:“所以,你问出什么来了?”

    对上李裴的眼,李皎怔了怔,脱口道:“国师不甘为质,与父皇谈了条件想秘密回漠北;而父皇为了你的储君之位……答应了。”

    不甘为质,拿了他的储君之位要挟圣人,只为回到漠北……

    李裴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垂下眼,慢慢呼了口气。

    半晌,他松开了手,马脖子上的缰绳随之失力垂了下来。他却不知自己是要朝哪个方向去了。

    “裴哥哥,你别生气,至少……至少在父皇的眼中,你仍是储君的唯一人选。”

    李裴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孤为何生气?”

    只是再抬眼时,那原本汹涌的情绪却再次被他很好地压了下去,即便表情上仍然带了几分淡漠,

    “夜深了,回去吧。”

    他像是从前一样拍了拍李皎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