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对于李裴,圣人自然是放心的。可如今……

    见圣人坚持,冯内侍叹了口气,叫下头的人将箱子搬了上来,他一打开,竟一时有些正愣——昨日送到东宫的奏章少说也有百本,圣人平日都要看个好几日,他原想着太子至多不过是送个一半回来。可这……

    他弯腰从箱中一摞一摞将奏章抱了出来,又在心中暗暗数了一遍。

    昨日是他为圣人放的奏章,如今看来,竟一本不差。

    冯内侍出神的功夫,圣人已经将最上头那本取来看了。

    工整严谨,挑不出错处。

    他摇了摇头,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又紧接着翻开了第二本……

    直到冯内侍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大家,您看这……”

    在一摞奏章中间,隐隐夹着一张宣纸,从他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上面的笔墨。

    他将手上没看完的奏折随意丢下,信守抽出了那张纸,亦是寥寥数语,与那注批明明是出自一人之手,可这张纸上的字迹却更带了几分缭乱狷狂。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当真是李裴能做出来之事。

    冯内侍看清了上头的内容,吓了一跳,正要跪,却听到头顶一阵古怪的笑声——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是……释然?

    明明太子威胁圣人若是漠北国师出事他便再也不回中原,圣人居然觉得释然,这不是太荒唐了些吗?

    半晌,圣人将太子的手书放在了那份旧卷宗之上,平静道:

    “他还是出城了。”

    此事这个“他”不言而喻。

    冯内侍本想问是否要将太子带回来,可一想到刚才圣人对此事的反应,他又忽然拿不准了,只好问:

    “大家的意思是?”

    “听说太医署的刘医工曾两次奉太子之命到质子府问诊。”

    冯内侍不知圣人为何忽然提及这八竿子打不着之事,低头道了句,“是。”

    而后,头顶便没了声音。

    冯内侍觉得有些奇怪,抬起头,却见圣人又将目光落在了那份卷宗上,带了几分犹豫——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二十年前秦国公主的驸马意外暴毙之案。圣人这些年似乎总是频繁想起这桩旧事,连带着这份卷宗,都已经看了不下百遍了……

    “将刘医工叫来,朕有话问他。”

    ……

    距离福南音出城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了,人是从北门离开的,按照正常的速度,此时应该已经出了京畿,往咸阳去了。

    以李裴的身手,想要悄无声息地出城并没有半分困难,可他仍是拿出了东宫的令牌,还从守城的禁军手上抢了匹快马。

    等那位守城的禁军首领心有余悸地送走了一脸冷意的太子,面上不由露出了一丝迷茫之色。

    “今夜是怎么了?先是金吾卫的宋将军,后是太子殿下……难道长安要不太平了?”

    第37章

    夜路行军。

    福南音的风寒还未好,实在不能与尧光他们一同骑快马,便一人躲在马车中补眠。可说是补眠,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他却仍然睁着一双眼,清醒地望着马车的顶篷。

    外面是京畿大营的两千禁军,连金吾卫那位守了他的质子府两个月的大将军宋韶仁,也被圣人再次送到了他跟前。虎符在手心握着,早已带上了他的汗渍和体温。

    马车行得很慢,他将一侧的车窗推开,仰头望着挂在空中的明月星辰,忽然便想到了几个月前的那夜,亦是在行军的马车上,只是那个时候,他的身侧多了一个人。

    冷风灌进来,福南音缩了缩脖子,放开了那只眼看就要凉下去的手炉。

    从前他的身子没有这么弱不禁风的,用不上手炉,穿不得大氅,更是从不怕初春的夜风。他摸了摸衣袍下已经有些弧度的小腹,竟忽然有几分恍惚和怅然。

    这腹中的胎儿竟然已经有六个月了……

    “主人,该喝药了。”

    尧光不知何时又驱马到福南音的马车旁,手上还捧着一个酒囊形状的东西,他迎着月光看清了主人的动作,那只手尚小心翼翼地放在肚子上——尧光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件最近一直被他忽略的事。

    自从那日他为福南音更衣,后者糊弄他只是胖了后,他便再没想过此事。

    手上的药明里是退热驱寒,暗里也是为安胎,可惜尧光后知后觉,竟一直不曾想到。

    “荒郊野外,你何时煎的药?”

    直到福南音疑问声起,尧光仍未从那震惊的情绪中回神——倒不是因为主人当真有孕了,这个他早已震惊过一遍;而是主人自己明知身上有孕,仍要答应圣人的条件,往漠北走这惊险异常的一趟。

    福南音见他没回答,也不知在想什么,索性自己伸手接过那只酒囊,拧起眉头饮了一口。

    是温的,而且很苦。

    比早前喝的那两碗药都要苦。

    此时尧光才终于有了反应,堪堪想起主人刚才问的那句话。是如何煎的药?他没有将这个问题细想,只是照实答道:

    “药是宋将军给的。”

    福南音举着酒囊的手一顿,最后一滴药汁便顺着他的下颚流入了领口中,有些微微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