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见过大王。”

    福南音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朝着漠北王行了个礼。只是手背仍是不免贴上了剑身,带着寒夜的冷意,福南音感觉自己的手轻轻一抖,那柄剑也一抖……

    漠北王的手兀地握紧,眼神也沉了下来。

    “外面那些中原骑兵,是你带进来的。”

    并非一句发问,答案太过显而易见。可漠北王只是想听福南音亲口答应,告诉他是如何在被困宫中孤立无援的时候仍能调动那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且还是中原人。

    福南音垂着眼,说出口的话却偏不如人意。

    “既然中原之争临淄王胜了,也到了臣破釜沉舟的时候了。”

    他从未想过李裴会输。

    也从未想过从中原皇帝那里拿到的两千精兵竟是要用在这样毫无胜算的当口。晁於和那几千禁卫依旧守在王城,要取眼前人性命简直难于登天。

    而即便他当真杀了漠北王,中原军不战而胜,李皎却是最后的受益人。

    福南音无力地勾了勾嘴角。

    一时竟不知该觉得可笑,还是可悲。

    “破釜沉舟?”

    漠北王却也冷笑了出声,长剑朝前送了半寸,正抵在他凸起的咽喉之上。

    “你对着本王发过毒誓,此生不会背叛漠北,今日却将中原人引入宫中,要本王的命……福南音,记得你发誓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福南音轻轻阖上眼。

    那八个字似乎很遥远,被漠北王生生从记忆里拉出来,血淋淋不堪去想。

    被逼着发下毒誓那日,他被漠北王带入王宫,顺理成章成了王权的傀儡。临走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微不可查的闷哼,那个一直陪着他的术士就倒在他身后,而他强忍着,不敢回头。

    他事后一直在想,是服了毒药,还是刀剑入肉,疼不疼……为何连死了都是消无声息的?只是想了很多年,唯一能想起的便是术士最后看他那一眼——并不似解脱,反倒是带了些缅怀。

    福南音在一片黑暗中感受着喉间的冰凉,幻想着剑锋刺入的瞬间——若他临死前,最想见的人是李裴,那么那个人那时又在想着谁?

    半晌,毫无所获。他睁开眼,带着几分平静的笑意,“臣本以为大王今夜会自顾不暇,没想到还有心情来兴师问罪。”

    “看国师这副模样,该不会以为自己今日还能活?告诉你……”

    “臣的身世,大王知道吗?”

    话被打断的漠北王皱起眉,却又因为福南音的问话而一愣。他抿着唇,紧盯着眼前的人。看着看着,便忽然想通了什么。

    他就说一向听话的狗如何会反咬主人,原来是知道了什么。

    “呵……”漠北王笑出声,“你知道了,自己是中原人。可那又如何?生你的是中原人,养你的却是漠北。”

    “养我的……”福南音喃喃重复。

    他抬起眼,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他的小心翼翼便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术士,叫什么名字?”

    他竟从未提过自己的名字,从未提过自己的来历。他教福南音汉文汉话,让福南音记住自己是中原人,却又对中原的一切避而不谈。

    太蹊跷了……

    喉间兀地一痛。

    漠北王的剑没拿稳,白刃刺破了皮肤,殷红的鲜血便流了出来,始作俑者却依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无声对峙。

    “都要死了,劝国师还是别好奇那么多。外面那是中原皇帝养的两千精锐吧……很厉害,可杀不了本王。”

    漠北王仔细端详着福南音面上的神色,他想看看这个一向自诩算无遗漏之人,在苦心布了一局“好棋”后,一面用苦肉计示弱,一面挑拨他与临淄王的结盟,先瞒天过海,又破釜沉舟,可步步为营后看着自己最后一个棋子也被拔起,赢面变成死局……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滋味?

    临淄王早已将福南音转投中原,秘密带了精兵潜入漠北王城之事告诉了他。

    漠北王自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得知这一切后当即便调了边境五千兵驻在城外,就等敌军一动,他便黄雀在后。

    可是上次与中原一战后,漠北只剩了五万兵。

    这一举,便是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临淄王身上。

    也幸好,临淄王终是拿到了虎符……

    “本王的增援就在宫外,国师想看看吗?”

    看着福南音果然一点点沉下去的眸色,漠北王愉快地笑出了声。仿佛是看出了眼前人败局已定,他索性将手上的长剑丢了,不想给福南音这个痛快,一手扯住后者的衣襟,作势要将他拖出殿外,真叫他看看宫外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王城四处都埋伏着我的暗卫……”

    福南音突兀地说了一句,漠北王手上动作一顿,却又笑得更大声。

    “怎么,国师这是破罐破摔,要将自己的底牌都交出来,叫本王一网打尽?”

    福南音挣扎着将漠北王的手脱下,近七个月的身孕叫他的动作带了几分笨拙和狼狈。他慢慢平复着呼吸,

    “大王今夜不能将臣带来的人屠尽,天一亮,王宫失守的消息经百姓之口传了出去。中原,五州……大王以为临淄王那时候还会安心与您结盟吗?”

    他两手紧攥着,面上却是一派镇定。

    “甚至,若是临淄王从未真正想要与您结盟呢?边境只剩了四万五千漠北军,而中原的西北军,有精兵八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