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皎的脸色果然变了,那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福尚书,你真是又卑鄙又自负。”

    福南音微微叹了口气,“孤注一掷罢了,六殿下,赌一把吗?”

    “你恨我,福南音,因为知道了我对裴哥哥的感情,你动了私心让暗卫用那些下作法子杀光了黑甲军。是你的嫉妒将自己推入我的圈套之中的……”

    如今却要让裴哥哥搭上一切救你。

    卑鄙。

    李皎的话没有说完,福南音已经转身进了马车中,那扇马车门“砰”的一声关严了,阻断了外面的雨幕和李皎怨愤的视线。

    只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声音传了出来。

    “临淄王真的很会蛊惑人心,怪不得连柯侍郎都能甘心做你的马前卒。可惜……”

    ……

    马车内,福南音将身上的衣裳里里外外换了下来,尧光为他系着衣带,又忍不住问道:

    “主人早就知道临淄王说的话都是唬人的吧?”

    福南音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出来。

    “不,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尧光手一抖,衣带结便打错了:“那……那我们要怎么办?”

    “赌吧……”

    福南音侧头看向尧光,眼中带了几分无奈和坦然。李皎的确十分了解他的行事作风,才会先是那般肆无忌惮地激怒他,又笃定地将屠尽亲王护卫这道罪名算计进去。可李皎又对他其余的一切一无所知……

    “赌赌看我在圣人和李裴心里……究竟算什么。”

    第68章

    福南音计算的没错,李裴回京的速度的确很快,快得叫朝野上下都有些始料未及。

    原本公卿大臣们对此事最好的打算不过太子痛快交出临淄王,两人一同回长安,而后再论功过;再坏则是太子倚仗西北军负隅顽抗,西北大营前一场交战;最坏……则是临淄王凶多吉少,与太子两败俱伤。

    可谁都不曾想到,如今宋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带太子返京,而临淄王却仍旧毫无踪迹。

    不在西北大营,又会在何处?

    太子还要审吗?

    若是要审,此事该论作皇室私案归属掖庭还是公案交由三司?

    早朝的鸣钟尚未响起,众人立在宣政殿外一个个在心中打着腹稿,直到余光中瞥见那个身穿赤色绣金蟒袍的身影从远处走近了,由内侍亦步亦趋护着,越过了一干文武朝臣,又畅通无阻地率先进了金殿之中。

    众人抬起头望着那个背影,愣住了。

    太子有罪,这几乎是朝野所有人的共识。可当看到那个自带威仪之人目不斜视地从容走上御阶,身后几名内侍战战兢兢对其仿若众星捧月一般,朝臣们不免又有些恍惚起来。

    难道此事最后是要交由掖庭了吗?

    “这……”秦御史袖中还带着几日前便拟好的折子,想着待会按照柯侍郎的意思,将太子关押临淄王之事在圣人和群臣面前好好做做文章。可见着离朝几个月的李裴今日甚至没有与众人一般候在金殿外,这是从未有过的特权……他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秦御史转头望向一旁的柯顺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后者一双眼正紧紧盯着太子离开的方向——这本不是什么奇怪的反应,甚至身边的众人目光都似有似无虚虚实实地落在太子的背影上,真正怪的是柯顺哲的眼神,不再是原来他看惯了的胸有成竹,反而带了些迷茫和警惕。

    看来太子身上有柯侍郎想不明白的事,秦御史心道。

    可想到此处,他心中却更为糊涂了。

    直至那一声早朝的鸣钟将众人思绪打断,内侍监领着一众臣工入了宣政殿朝拜圣人,亦见到了先一步入殿的李裴。

    只是短短几月,他们惊觉那道立在群臣之首的身影威压似乎又强过几分,这次甚至连柯侍郎也始终垂首不发一言。那些早先打的腹稿堵在了喉间,弹劾的奏章缩在袖中,金殿之上的众人都在压抑着,等待着,祈盼圣人能够首先将太子之事拿出来说道,抛玉引砖,他们才敢张口进言。

    于是宣政殿微妙地安静了下来。

    龙椅上圣人似乎并未察觉出底下的异样。对于一个稳稳握着权柄十余年的君王来说,御阶之下或是吵闹或是安静似乎都不会对他的反应产生任何影响。他那双老迈却有神的眼睛始终看着李裴——这个他多年来最为器重满意的儿子,看他亦对身后无数道各怀心思的眼神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中那仅有的半分疑窦也消了。圣人那张叫人看不清神情的脸上终于带了些笑意。

    安静得太久了。

    久到臣工百官以为今日的朝会就要在这样诡秘的沉默中结束了,圣人那平稳的声音却忽然从高处悠悠传了下来。

    “太子有功。”

    众人震默,有些隐蔽的眼神不由朝着龙椅处看了过去,有些则留在了李裴身后。惊愕,探究,不甘等等复杂的情绪就在宣政殿中酝酿着,交织着,却没有人敢在此时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太子的确有功,斩杀敌首,灭漠北,取金印,是惊世之功。

    可若真要咎其始源,该领兵漠北的主帅是临淄王,太子夺虎符在先;而临淄王至今就如消失了一般,半分踪迹也没有,这与太子亦脱不了干系。

    当务之急,圣人不问临淄王身在何处,却道太子

    有功。

    将态度摆了个清楚。

    “圣人,临淄王下落不明,如今太子归朝,是否该先问个明白……”

    有朝臣着实不甘,曲折婉转地将欲要审问太子扣押李皎之事提了出来,想着一个是储君一个是亲王,都是天子的子嗣,如何也该一碗水端平才是。况且这不仅是人命关之事,也不仅是触及了例律后的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自古以来帝王家的忌讳——储君之争,手足相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