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福南音眼中露出了几分迷茫,他看向李裴,语气极轻的问了句:“是因为你吗?还是因为……”

    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而后恍然大悟。这个猜测顷刻连通了所有的关节,福南音想通了一直以来李裴语气中笃定和平静的原因,出声问道:

    “你现在知道我的身世了,是不是与圣人有关?”

    李裴是打算将那段旧事讲给他听,却没想到福南音猜得这么快又这么准,竟然在三两句话之间便瞧出了端倪。

    “是。”

    他道,却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福南音在等待着什么,也知道若是将这段陈年恩怨坦白,福南音一旦知道了,以他爱憎分明的性子,许家便再也难以翻案了。李裴阖上眼,没想到他想来想去竟觉得最糟糕的不是许家的案子,而是若让福南音知道,他们之间牵扯上了上一辈那理不清的情仇,会不会就心生退意了……

    “阿音,”李裴声音有些紧,“在说你的身世之前,我有个请求。”

    福南音一愣,“什么请求?”

    “你方才答应过我的事,一定要记住。”

    福南音想了想,不知是太子妃还是圆房那件,他有些好笑地看向李裴,“你到这时候想的竟还是风月之事”

    可李裴的话却说得极其郑重:“答应我,好吗?”

    福南音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说话算话。可以说了吗?”

    李裴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半晌,他转开脸,望着壁上那副禽鸟图缓缓道:

    “当初的一切,都开始于我母亲偶然间发现了父亲与宁胥之间那段不同寻常的感情。”

    福南音心中一沉。

    “……宁胥根本没有尚公主,他被带去了安平侯府,而后一年忽然有了身孕。那时候父亲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夺储尚要倚仗许家的帮持,眼睁睁看着事情走向了最终那般。”

    “再后来,父亲成了圣人,就有了五年前许家的案子……”

    福南音的面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你说他为了宁胥,杀光了……许家人?”

    第74章

    他语气平静地为福南音讲着多年前的旧事, 其中每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在这几个等待的日夜里被推敲了无数次,同时心中又在忐忑翻涌着,怕福南音接受不了宁胥的过去以及自己的身世, 更怕福南音会恨自己,朝他讽刺地问一句:

    “你是想替许家翻案吧?”

    “可你又凭什么替许家翻案?他们本就是将宁胥害得那副田地的凶手啊!”

    “许家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

    ……

    屋中很热,热得李裴额间都渗出汗来, 可又觉得心中极冷。

    “你说他为了宁胥, 杀光了……许家人?”

    而后,他没想到福南音会问这一句,怔愣后又自嘲地笑了笑, 道:“不,没有杀光。”

    安平侯的罪说起来没有那么重,本该连累不到旁人。只是事后墙倒众人推,在御史台和大理寺的推波助澜之下, 又陆陆续续找到了这个簪缨大族中不少被掩埋的罪行, 真真假假早已叫人百口莫辩,最后宗族之中的确剩不下几人了。

    “旁支小辈不算, 若论五服之内, 还剩下了……母后和我。”

    许后被废,关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永巷;而他才是唯一被择得干干净净的那一个, 圣人似乎全然不在意他身上那一半许家的血脉, 五年间将他那被群臣攻讦的储位护得稳稳当当。

    他曾偷着去永巷看过废后几次, 失了家族和权柄的女人不复从前的贵气雍容,被磋磨得只剩下一副失意躯壳。

    许是不愿让李裴看到她狼狈模样,又怕连累了他的太子之位,许后在半月后发了几次疯,叫李裴再不要踏入永巷半步;只是将李裴赶走前, 又魔怔般拉着他的手喃喃着:“难道是许家的罪过吗?明明是他自己的罪过……”

    李裴当初听不明白。

    而直到现在,也依旧不明白。

    这句之后,两人果然默契地再没开口。李裴只是看到了福南音面上闪过些极其复杂的神色,却又半句话没说。

    他似乎在消化着方才的信息,将脸埋在了锦被里,遮挡住了一切得以窥探的神情。李裴能听到他扑在缎面上的轻缓鼻息,一滴滴落入榻上的发间的水,再就没有其他声音了,屋中安静得吓人。

    李裴呼了口气出来,他猜不出福南音心中正在想什么,而随着一分一秒过去,这样的未知叫他越发不安。明明他将自己所有知道的事半字不漏地透露给了福南音,便是再没有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原本想着不论福南音给他的结局是好是坏,他都认了。不说许家是不是当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对不起他们一手扶植的圣人,单是对宁胥和福南音而言,却是有罪的。

    只是这一刻,在榻上之人半晌没有回应之际,李裴却有些后悔了。

    为什么非要在今日?

    他们二人……甚至还不曾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又过了半炷香,李裴终于忍不住。

    “你……饿不饿?”他话中带着小心翼翼,“我叫人送些吃食进来好不好?”

    许久没说话也没有动作的福南音终于低低“嗯”了声,听不出半分情绪。李裴便踟蹰着从榻边上站起来,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