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曾经那个能当着朝野将官妇案讲得如此绘声绘色之人,自然也能将故事最初的那个版本讲得令天下人信服。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在泥土中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终于要血淋淋地再现人间。

    李裴不知道心中是何滋味。心痛吗?他这么多年来所幻想的那份公道终归不属于许家,洗去一层冤屈,露出更可憎的罪恶和污名。欣慰吗?至少福南音为他的生父争得了一身清白,宁胥这个名字终于不用躲躲藏藏避于暗处,不必被人指指点点说是不贞不祥。

    可更多的仍是庆幸——

    至少没有那桩莫须有的血案,安平侯爵位便得以保留,他的母后或许也有离开永巷的一日。

    至少福南音没有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牵累,委屈着自己,为旁人做着可笑的成全。

    这终归是件好事。

    大好事。

    像是释然般将胸中多日来的郁结之气舒了出来,李裴也笑了笑,“你去吧……”

    福南音转头看他。

    李裴便在他额间印下一吻,对上那一双好看的雀眼时,又忽然踟蹰了一瞬。

    “不行,还是得跟你一起去。”

    “柯顺哲这个人心思深沉,我怕他欺负你。”

    福南音一愣,想他在漠北何等凶悍的政敌和杀招没有应付过,正要反驳说这满朝谁能欺负得了自己,却看到李裴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关切,心中没来由的一暖,到底还是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走了,去换身衣服。”

    这些本该属于上一辈的前尘过往,就快结束了。"

    第81章

    晌午留在政事堂用膳的大臣不多, 太子与礼部尚书进去的时候连候在门口的内侍都有些昏昏欲睡。

    屋中点着醒神的熏香,柯顺哲手握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两眼虚落在案头那卷铺展了几个时辰未动的公文上, 甚至不曾听到内侍的唱驾。直到两个身影走到跟前了,尚坐着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见到来人, 他那死气沉沉的眼中忽然亮了一瞬, 并不明显,却仍是叫人看见了。

    “殿下。”

    柯顺哲望向福南音时,面上带了些复杂和犹豫,须臾后, 仍是拱手一拜,

    “宁尚书。”

    ……

    大理寺的速度要比众人想象的更快,重审安平侯旧案后的第五日申时, 当初提供了许家罪证的几名朝臣便被连夜带走候审。

    彼时宫门未关, 那位曾经靠着此案平步青云官居四品的礼部侍郎亦难以幸免,原本刑不上大夫, 他却是被镣着从政事堂带走的, 叫不少同在办公的同僚讷讷怔愣心有余悸了许久。

    又过了不到两日,那些被尘封的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五年前, 许家无罪。

    即便在圣人下旨重审的时候众人心中便早有了猜测,可真当亲眼看见亲耳听闻时, 仍旧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年那震惊朝野的官妇案……竟然从头至尾皆是被诬陷捏造出来的!

    那可是安平侯啊!是百年承爵的大族,十多年前一力辅佐圣人登基, 这一代还出了皇后的许家掌舵之人,竟认了罪,埋骨于一桩可笑的冤案之中。如今满门凋零,门楣不复……

    众人震惊之后便是更大的困惑。

    安平侯究竟是被何人构陷?又为何明明清白, 却要在最后关头认了罪?

    对五年前之事有些印象的朝官忽然想起,那时安平侯原本是抵死不认的,直到彼时尚在御史台的柯顺哲拿出了手中的一份关键证据,而后圣人入大理寺亲审,只用了一个晚上安平侯便在供纸上画了押。

    如今再看,众人心中都有几分惊疑:究竟是怎样的伪证,能让一个清白无辜的人甘愿认下一桩足以令他丧命的罪状?

    许家翻案,恢复爵位的圣旨降去了那座早已成残垣的安平侯府。

    那日长安一向热闹的朱雀街显得格外肃穆,驻足的百姓静静地看着自大明宫而来的宣旨官和内侍抬着一箱箱迟来的赏赐,去往那座早已被人遗忘的府邸。褪色的封条终被撕开,可惜朱门蒙尘,庭院荒芜,曾经的高门侯府早已没了可以接旨之人。

    这种压抑的肃然一直持续到第二日丹凤门外八声晨鼓再鸣。朝会之上,大理寺卿递上了柯顺哲的证词,不但答了众人心中疑问,更是带出了另一桩更为惊天的秘密出来。

    即便这一年仅过了短短三个月,诸臣工却有了一种历尽千帆的沧桑之感。从漠北大捷到临淄王失踪,再到安平侯翻案,朝臣们本以为自己受了足够多的刺激,已经麻木了,能够做到宠辱不惊了,谁知就在这熟悉的宣政殿上依旧翻了船,没有防住被大理寺的这张证词震得眼前发黑两腿发软,不知今夕是何夕。

    别说是朝臣,甚至连那位早已从柯顺哲口中翻来覆去听了七八遍真相,又兀自消化了一整晚未睡的大理寺卿,亦仍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当日将供纸递给内侍的时候两手颤颤巍巍,生怕圣人阅后大怒,治自己一个欺君之罪。

    太荒唐了。

    太荒谬了。

    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仍是那位在众人口中无辜清白可怜冤枉的安平侯,二十年前居然强行玷污了秦国公主的驸马。

    “驸马都尉宁胥曾被安平侯囚于府中数月……”

    听到这时,朝臣面色皆变得古怪又震惊。安平侯府上妻妾成群,从未听说过他有龙阳之癖;况且那宁胥如何也是名臣之后,做过皇子伴读,还尚了公主……这样的身份,安平侯怎么会平白无故招惹?

    可惜大理寺卿并没有对此解释分毫,他那因为紧张而带了几分嘶哑的声音在金殿上断断续续回荡着。明明是说着一件早已过去了二十年的旧事,却叫今人听得后脊阵阵发寒。

    仍是那位被玷污宁驸马,对外皆传言是恶疾而亡,可众人心中清楚,那是皇室为了掩饰其对秦国公主不忠惩处后而披给世人看得遮羞布。而真正的恶疾,则是他腹中那个属于安平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