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第二件事,冯内侍,宣旨。”

    席上众人:“……”

    本以为圣人只是打定主意自说自话了,几位御史还想着一会儿要如何谏言,问清楚这位皇孙以及其生母的身份。实在不行,也能从太子身上着手。这是事关国祚的大事,如何能马虎了?自然要弄个清清楚楚。

    想到此处,立刻便有臣工反应过来——

    皇长孙百日宴,太子为何不在?

    甚至连宁尚书也不在……

    这两人间的关系在朝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之前宁尚书又在东宫住了那么久,难道会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今日这宴本就是宁尚书一手操办的,难道会不知道这是为皇长孙准备的百日宴吗?

    定是知道的。

    定是知道太子与旁人生的孩子封了皇长孙,而自己还要为这个孩子办宴,愤然离席倒是正常;太子追去哄人也是正常;可圣人竟没有为此发怒,倒是不正常……

    群臣的八卦之火来势汹汹,眼看就要燎原,正想着圣人今日这第二件喜事恐怕就是要册封皇长孙的生母了。

    果不其然。

    冯内侍宣旨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提过了“诞长孙”,提过了些无用的溢美之词,终于念到了“赐婚”二字。

    众人一愣。

    这便是正妻,是太子妃了。

    看来也是个名门贵女,可惜尚未成婚便怀了孕……殿中腐儒们一面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一面却反倒更好奇是哪户人家的女儿了。

    一般女子闺名是不会写在圣旨之上的,众人也只能通过一个姓氏窥探一二。

    心中正急着,却猛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福南音。

    是名字撞了——这是众人心中头一个念头。

    可惜这份圣旨也不知是谁拟的,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是哪个福南音一般,偏要在名字前面加上什么“安平侯”什么“礼部尚书”,每说一个,便在臣工们心中重重锤上一下。等到圣旨宣完,殿中听旨的众人终于都被锤愣了。

    所以直到一身盛装的太子拉着同样服制的福南音的手入殿接旨时,众人依旧浑浑噩噩在想,福南音生了皇长孙?他便是太子妃了?

    可他怎么能是太子妃呢?

    太子妃怎么能是个男人?这简直是亘古未闻的荒唐事,难道圣人也糊涂了?两个男人成婚,难道要让皇家绝后吗?

    可是……

    可是福南音他诞下皇长孙了啊!

    “赵侍郎,怎么圣旨都宣完这么久了,下头还没动静?”

    礼部同僚有些不安地对赵顺才低声道——但若是仔细听,则能听出他语气中那丝可疑的跃跃欲试和期待:“按照常理,这时候御史台那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老家伙们不该开始死谏了吗?”

    他们特意将含元殿的柱子擦得锃光瓦亮,就等着秦御史带人撞柱。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殿中风平浪静。

    “该不会没人要反对这桩婚事吧?”

    半个时辰过去后,礼部郎中亦颇有些失望地感叹。

    赵顺才听了,眉心一颤,“怎么,你还想反对?”

    那郎中赶忙摆手解释,“不不不,这不是太子殿下之前吩咐了下官准备好几份应对御史台进言之策,下官借鉴《兵法》挑灯夜战了多日写出了十余份来,本想着能派上用场。谁知御史台这般不中用?”

    赵侍郎:“……”

    ……

    彼时福南音正坐在李裴的太子席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他“以权谋私”在席上备的透花糍。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李裴看到他淡粉色的舌头舔了舔白瓷勺漏的白马豆。

    “……”

    要命。

    桌前正摆着两只红色的琉璃盏,内侍为两人倒满了暗红色的葡萄酒。兴许是方才的吃食太过黏腻,福南音端起酒盏饮了一大口下去。

    李裴便是从此刻开始有些不对劲的。

    他一会儿看看上首处正低头逗弄阿肥的帝后,一会儿又拿余光朝下面的群臣瞥去,看到赵顺才的时候,忽然十分不自在地抿起了唇。

    “你怎么了?”

    感觉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揽过自己腰间,福南音微微一愣。

    “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李裴的语气也有些奇怪。

    福南音越发狐疑地望着他,可此时在李裴那双眼中却只有三样东西——

    红衣,美人,琉璃盏。

    一切看似开始于一年前东园春宴上的阴差阳错,可李裴却知道,他与福南音的这段故事开始得比他想象中更早。

    “阿音刚才喝下这杯酒,我觉得你我大抵会三年抱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