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薛兆京不会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他看到那家的小孩来了,出于礼貌和教养,走下了儿童车。

    那小孩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身材强壮的大孩子,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

    气氛有点奇怪,不过薛兆京本就因为模型上多了条裂痕有点过意不去,他只以为这种尴尬感是他自己心虚造成的。

    薛兆京把头埋得低低的,双手递出模型,用他那没什么底气的奶音率先打破沉寂:“给你,有一点……点……摔坏了,对不起。”

    薛兆京把有裂痕的那一面转过去给他看。

    这小孩名唤罗宾,今年九岁,比薛兆京高一个头。他垂下视线,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依旧面无表情。

    薛兆京紧张地搓着小手,像一个等待法官定罪的小犯人。

    他看到罗宾缓缓举起手中的模型,薛兆京顺着他的动作抬起了头。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模型突然朝着他的额头狠狠地砸了过来!

    年仅五岁,从来没跟人打过架的薛兆京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从他的额头上流淌下来。

    薛兆京吓傻了,他忘了痛也忘了哭,甚至都不敢睁开眼睛朝上看,黑暗中有谁推了他一把,他一个屁股墩儿被推得直接坐到了河岸边沿上。

    背后一股热气袭来。

    这条恶臭的废液河,竟然还在冒热气。

    其实那些小孩不知道这条河是什么河,他们只知道大人都说这里危险,时常警告他们不要来这里玩耍。

    好孩子当然不该来,那么坏孩子呢?

    在他们看来,薛兆京这样的坏小孩,就应该来这种地方好好吃吃教训。

    在场的其他小孩都不知道,这种□□的废液是一种强氧化剂,直接接触会对人体的皮肤造成伤害,轻则漂白,重则烧伤。

    若是眼耳口鼻的黏膜沾上了,致盲致聋致哑,或是导致嗅觉出问题,都是有可能的。

    罗宾却是知道的。以前妈妈工作的地方有个独眼的叔叔跟他讲过,他是因为小时候调皮,掉进这条河里才瞎的。

    当他冒出复仇这个念头的时候,想到的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这条河。薛兆京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把他推下去一定会哭得很难看吧。

    罗宾只要想到薛兆京痛哭流涕的样子,就觉得兴奋。他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那么恨薛兆京,是恨薛父害死了妈妈,还是恨这个世界不公。

    罗宾那天看到过薛兆京的豪华版儿童车,这些有钱人总有那么多好用的工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趁爸爸不在,偷偷拿了20星币,请附近几个平时爱打架的大孩子给他当打手。

    孩子们的世界非黑即白,平时跟罗宾关系不怎么样的他们一听罗宾说是打坏人,都纷纷同意,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甚至还有不要钱就直接跟来帮忙的。

    薛兆京已经吓坏了,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只是来还玩具的啊。

    而且,罗宾不是说,把模型还给他,他就原谅他们吗?

    薛兆京小小的身子哆嗦着,眼泪汪汪地想:保姆机器人能不能快点把他传回去,什么道歉什么原谅都是骗人的,他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可是现在离饭点还好几个钟,保姆机器人根本不会发现他们家的小主人又不见了。

    就在薛兆京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那群孩子里有个慢半拍的大个子突然站到了他的身前,他只用一只手就轻松格开了那些想要推搡薛兆京的人。

    这是六岁的樊铠兴。

    樊铠兴是那美族人,他们这一族的人天生神力,男性的体型要比一般人高大许多。虽然只有六岁,看上去却一点不比他身边那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小。

    樊铠兴似乎非常烦恼,他挠着脑袋皱着眉,咂舌着说道:“这不对吧?”

    不是说来打坏人吗?他怎么感觉,是一群人在欺负一只小鸡崽呢?

    而且还是用饲料喂大的那种白又嫩的弱鸡崽……

    “没什么不对的,我妈妈就是被他爸爸害死的!他活该!”为首的罗宾激动起来,他一把扑上去,试图直接将薛兆京推下河去。

    薛兆京吓得又一哆嗦,他的一只眼被凝结的血痂糊住了,只能睁开一半,一双大小眼,看起来惨极了。

    樊铠兴挤出半个身子,挡住了罗宾。

    樊铠兴无父无母,是由奶奶抚养长大的。他是真的壮,在那美族里也比同龄人要高壮许多。奶奶从小就告诉他:“不要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六岁的樊铠兴数了八遍:

    他们这头一共五个人,薛兆京那边只有一个人。

    樊铠兴挠着头说:“不能以大欺小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是坏人!他爸爸害死了我妈妈!”罗宾被樊铠兴单手按住,他粗着脖子吼道。

    樊铠兴不是一个擅长动脑子的,他其实也不太会分辨好人坏人,他就是个认死理的,奶奶说的话他都听。

    他现在脑瓜子一团浆糊,找不出什么逻辑,最后只胡乱地回嘴道:“那就……那就让你妈妈去打他爸爸!”

    这个憨憨,话一出口竟还觉得十分合理,冤有头债有主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现在的罗宾本就十分敏感,一听这话,只以为他这是欺负死人无法开口,又气又怒,罗宾朝身后的几个大孩子使了个眼色。

    这些人中,只有樊铠兴是不要钱跟来的,其他人还是收了罗宾的报酬的。

    他们四个人一拥而上,樊铠兴倒是没什么,他体重基数大,这些人根本打不动也推不动他。薛兆京就惨了,这个时候的樊铠兴还没学过什么技巧,全凭力气大。围殴的情况下,难免按住这只手就漏了那只脚。

    眼看着薛兆京半个屁股都悬出去了,他那么矮,扎进那堆白色的豆腐泥里,怕不是得窒息。

    樊铠兴想也没想,一猛子拉开了拽着他的人,自己先跳了下去,抱起薛兆京就跑。

    气味刺鼻,樊铠兴皮糙肉厚的,起初只感觉脚下的豆腐泥传来一股温热,后来渐渐觉出一点刺痛,他撒丫子狂奔起来。

    一边跑一边喊:“这什么玩意?!”

    岸上那几个小孩看樊铠兴直接踏进去了,突然开始好奇起来。大人们总警告他们不要来这里,说这河怎么怎么危险,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到底是怎么个危险法。

    有人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插进豆腐泥里,然后迅速抽回来。

    热的,倒是不痛,有点麻。类似于蚂蚁噬咬的那种腐蚀感。

    他又试探着把手指插回去,这次待得久了点。那种蚂蚁噬咬的感觉渐渐加深,到了某个点,一股刺痛传来,他迅速缩回手,后退了一大步。

    除了罗宾外的其他小孩被他吓到了,也跟着后退了一大步。

    “怎么样?什么感觉?”

    “好痛!这东西会咬人!”

    “咬人?那他们……会不会被吃掉?”一个小孩指着已经跑远的樊铠兴两人,开始害怕起来。

    他们只是来打架的,没想过会闹出人命啊!

    罗宾冷笑起来:“那也是报应!”

    其他小孩看着罗宾有些扭曲的表情,开始觉出害怕来。他们互看一眼,丢下罗宾付的报酬,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小孩子大抵是这世上最矛盾的生物了。有时他们十分胆大,摆在眼前的危险他们不但不怕,还十分好奇;有时他们又十分胆小,不需要任何证据,光凭自己的想象力,就能把自己吓得哭爹喊娘起来。

    罗宾骂了一句“胆小鬼”,自己跟了上去。

    樊铠兴跑了一段,感觉那刺痛越来越强烈,又看身后的人没追上来,把薛兆往岸上一抛,自己也跟着跳上去。

    上去还是忍不住跳脚,总感觉鞋子里有好多蚂蚁钻进去,在疯狂地咬他。

    这是无知者无畏了。樊铠兴应该庆幸他是自己跳进去的,接触废渣的是他皮糙肉厚的脚皮。要是以薛兆京那种被人推进去的姿势,眼耳口鼻的黏膜被腐蚀到,那后果不堪设想。

    薛兆京总算从吓傻中回神了,他看樊铠兴在用干燥的沙土吸脚上残留的废液,也蹲过去帮忙。

    樊铠兴问他:“你家在哪里?”

    薛兆京顿住,开始嗫喏起来。

    大家都说他爸爸是坏人,他也觉得是,可是他今天又发现,那些说他爸爸是坏人的人,也是坏人。他不知道要是告诉樊铠兴他是薛父的儿子,樊铠兴还会不会救他。

    樊铠兴见他不答,以为薛兆京是年龄小听不懂,自顾自给他做起示范来:“我家在那美村,离这里很远,现在住叔叔家里,你也住叔叔家里?”

    薛兆京想否认,又怕他追问,最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个“是”。

    十七岁的樊铠兴尚且头脑简单,六岁的樊铠兴就更简单了。

    他一听薛兆京答“是”,就以为薛兆京跟他是一样的。

    “你也是为了上学才住叔叔家的吗?”

    “嗯……”

    “你以后也考军校吗?”

    “嗯……”

    “我以后要当重型机甲单兵,你也是吗?”

    “嗯……”

    “我就知道!”单方面觅得知音的樊铠兴一巴掌拍向薛兆京,把他拍了个趔趄。

    樊铠兴高兴地说:“你那个模型,我家也有一个!”

    六岁的樊憨憨这是一条有用的信息没问出来,还把自己掏了个底儿掉。

    类似的模型他家里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实有一个,奶奶很珍惜。

    樊铠兴的奶奶终身未嫁,他虽不是亲孙子,却胜似亲孙子。

    这孩子憨归憨,但是从小懂事又热心,从会走路开始就会帮着奶奶干活了。

    奶奶有时会跟他讲一个叔叔的故事。

    叔叔是个军人,开着威风凛凛的重型机甲,于万千危难中,将惊慌的少女从星兽巢穴里救了出去。

    奶奶告诉他,叔叔这样的人,叫做英雄。

    其实按辈分,樊铠兴应该喊故事里那位叔叔“爷爷”了。

    樊铠兴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他也要当军人,做奶奶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