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做皇子的大忌。

    以他的聪颖, 他是知道这一点的,只是,自他到东宫抢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就像他当年在陆府一样,只能一直向前。

    他轻揉眉心,面脸倦色,李涯轻道:“夜深了,小的伺候王爷睡下吧。”

    “好,更衣吧。”他缓声道,却又倏忽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去葭滄院看看。”

    身体再疲累,终是放不下心里的那一丝牵挂。

    李涯面色赧然,“王爷,还是...还是不要过去了吧。”

    “为什么?”陆渐离掀起眼皮盯着他。

    “小的刚从葭滄院经过,里面也没睡呢,听着还挺...还挺热闹。”

    李涯自然是知道王爷的,每天不管忙到多晚都要赶着回府,就是为了在葭滄院小站一会,平时也无所谓,反正夫人都睡下了,王爷待一会就回来休息,也耽搁不了多少事。

    可今日那院没睡,王爷要是去了,还有时间休息么。

    自打进了这恒王府,林灵儿每日无所事事,今日叫那暖烘烘的炭盆一熏,竟昏昏睡了半日,夜里自然是睡不着了。

    忽然就想起以前在林府,每到落雪的时候,她和长姐围着炉火做七彩圆子的情景。

    兴致来了挡都挡不住,遂带着一院子的婢女一起包圆子。

    她这是一时起兴,小厨房没有现成的食材,但这七彩凑齐就费了老大的劲,还好平日大家无所事事,闲的发慌,又是动手做这种光听名字就流口水的夜宵,大家兴致颇高,挖空心思找材料,什么黄萝卜,紫甘蓝都被拿来捣汁,一时间,小院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陆渐离走近小院的时候,林灵儿正和三个丫头围着桌子捏圆子,她脱去繁复的外裳,只穿着利落的中衣,衣袖高高撸起,一双葱白的小手,仔细的搓着手里的圆子。

    一桌四人正巧笑嫣嫣,比着谁搓的圆子又快又好,忽见王爷进来,唬了一跳,这没规没矩的和主子坐一桌,成何体统,遂小心翼翼的一一退下,一溜烟都挤到小厨房去了。

    林灵儿全当没看见他,专心揉手里的圆子,他两指夹起一个紫色圆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好奇道:“这颜色怎么做的?”

    “紫甘蓝捣出汁,和进糯米粉里,就是这个颜色。”林灵儿解释道。

    “我说颜色怎么乌紫,”他把圆子放下,认真道:“紫薯颜色鲜艳,口味甘甜,蒸熟后直接和进糯米粉,做出来的圆子色泽鲜亮,口感甜润,而紫甘蓝的汁,味涩。”

    林灵儿心里感慨:我们怎么没想到用紫薯呢,面上却淡淡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兀自在她身边坐下,抓了一块糯米粉,陪她一起捏,“书上写的。”他回道。

    林灵儿心想这人真是不挑,菜谱都看,不过这看和做真的是两回事,看他说的头头是道,可手里的糯米粉,怎么都捏不到一块去。

    实在看不下去他继续□□手里的糯米粉,她伸手过去,一点一点把他手里支离破碎的糯米粉窜成一个团,边捏边解释:“糯米粉很散,不能心急,要一点一点的捏。”

    余光瞥到他紧盯着自己,心里一咯噔,她顿时缩回手,语音微微惊慌道:“就是这样,你自己捏吧。”

    收回眼神,他按她的方法做,果不其然,刚拢成堆的糯米粉,又变成了一盘散沙。

    他拍拍手,把糯米粉丢回去,“我还是等着吃吧。”说完倚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她摇摇头,轻嗤一声,男人果然是只会纸上谈兵。

    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真是个欠揍的人儿,他想着,眼皮却像千斤重,怎么都撑不住,慢慢阖上。

    彩月扒拉着碗里最后一颗汤圆,皱着眉头问林灵儿,“夫人,真的不给王爷留点么?”

    看一眼歪在椅子上睡的沉沉的的人,她点头道:“不给他留,你全吃完吧。”

    彩月立刻眉飞色舞道:“嗯,好的夫人。”连着汤盆都端起来,道了声,“我去小厨房吃。”一溜烟就跑了,生怕谁跟她抢似的。

    林灵儿轻笑,站起身,踌躇半晌,去床榻上拿了软枕和薄衾,小心翼翼的把软枕塞到他的腰下,又轻轻给他盖上薄衾,这才走到对面的软塌上,躺了下来。

    “吃那么多,也不动一动,就不怕滞食了。”

    听到这句话,林灵儿翻身下榻,就见刚才还睡的沉沉的人已经坐了起来,把身上的毯子扯下来,放在一边。

    林灵儿小声问:“你怎么醒了?”

    转头看她,他抚着肚子道:“饿了,正好起来吃圆子。”

    她心里暗想不好,彩月她们肯定把圆子吃光了,刚才见他睡的香,不忍叫醒,谁知他竟这会醒了。

    觉察出点气氛不对,他失声问:“你们不会没给我留吧?”

    “你说我们做的圆子味涩,给你留干什么?”她掩下淡淡的尴尬,据理力争道。

    “我可以吃别的颜色。”

    “你这么懂,别的颜色也不一定尽如你意。”说着打开门,“王爷,夜深了,请回去休息吧。”

    “我等了半天,没吃到夜宵,怎么能走。”他意态闲闲的坐着,含笑看着她,显然就眯了这么一会,他已经恢复了精神。

    瞅了他一眼,知道这位今天吃不到口是不会罢休了,林灵儿转身往小厨房走起,陆渐离亦跟上她的脚步。

    婢女们都已经睡了,小厨房静悄悄的,幸好还有一团紫色面团放在那里。

    她净了手,低头团圆子,他倚着门楣看她像个小媳妇一样忙的团团转,心里有一会苦涩,一会甜蜜。

    点火,烧水,下汤圆,她一气呵成,很快一碗滚烫的紫色圆子就端上桌,“有点涩,您可别嫌弃。”

    陆渐离舀了一个放入嘴里,入口果然有点涩,咬开后,内里香甜,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难吃。”他一手把碗推开,站起身兀自走出房门。

    林灵儿哭笑不得,大半夜忙乎半天还没嫌弃,真的难吃么,她舀一勺放嘴里尝尝,还可以啊。

    哼,难伺候。

    难伺候的主刚回到寝殿就后悔了,他叫来李涯,“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汤圆子吃。”

    李涯一副“你这又是何必”的表情,恭顺道:“小的这就去把厨房叫醒,现在去磨米粉,速度快的话兴许天亮可以吃上。”

    “罢了。”陆渐离一挥手,恼道:“我随便吃些糕点垫腹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恼的是哪门子。

    养心殿,圣人正持卷看书,淑妃执盏侍立一旁,忽听门口的小太监宣:“皇后娘娘驾到。”

    圣人撂下书,看着款步走来的皇后,沉声问:“皇后今日怎有闲心来见朕?”

    皇后漫不经心的看一眼淑妃,鼻息轻哼,“臣妾几日求见,圣上都推脱忙,今日难得有空,没想到有人跑的比我还快。”

    淑妃知道皇后在说她,笑而不语,把一盏温茶递到圣人面前。

    圣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煞有介事的看着皇后,“皇后今日前来,可是有事要与朕讲?”

    皇后敛了敛阔袖,正色道:“回圣上,臣妾今日想同您说一件事,淑妃妹妹在正好,她也是见证人,只是希望她客观公正,不要有偏颇。”

    那日东宫发生的事,皇后如鲠在喉,总觉得太子受了窝囊气,当日淑妃明眼看是站在她这一边,但最后怎么倒像是帮恒王得偿所愿呢,所以开始之前,她想先敲打敲打一番。

    淑妃起身,给皇后福了福身子,“皇后不偏颇,臣妾更没有偏颇的理由。”

    圣人不耐烦道:“皇后快说。”

    皇后忙将那日东宫发生的一切略显“偏颇”的跟圣人讲了一遍,这幸好淑妃在,否则绝对不是仅仅是“略显偏颇”而已。

    “按理说这种小事,臣妾不应该拿到圣上面前讨饶,只是事关两个皇子,臣妾实在不愿意看到妖女祸害宫廷。”

    圣人面色逐渐僵住,二十年了,这皇后的语言一点都没有精进,当年她也是这样说那个女子。

    刚开始听皇后的讲述,圣人对林灵儿的行为还挺愤怒,不管如何,一个女子在两个皇子身边游走,简直是目无天家尊严,直到听皇后说她是“妖女祸害宫廷”,圣人一下子就回过味来。

    如果皇后用这个词形容一个女子,那多半不是这个女子祸害了宫廷,她只是祸害了皇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