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春娇却有些懵了,她没想到自己真的告倒了苏婉然。

    相府千金,太子正妃,竟然因为她一席话,而被皇帝斥责勒令闭门思过,这真有些不可思议。

    而皇帝同她说话的口吻神情,仿佛并不是一个君王,而是家中的长者,在说着日常杂事。

    皇帝看着这小女子呆愣的样子,心想着她这会儿倒知道怕了,便有几分好笑。

    他的确喜欢这个小娘子的品性,何况她还是他的侄儿媳妇。

    他责备发落苏婉然,本身也有给他们一家子脸面的意思。

    陈长青与易家兄弟两个,都连忙上前谢恩。

    皇帝坐在上首,莞尔一笑:“尔等不必多礼,朕还有一件大喜事要讲。”说着,又看向宁王:“五弟,捡日不如撞日,你看如何?”

    宁王知道皇帝的意思,来前皇帝也曾对他提过。

    他看着易峋,心里既有期待,亦有紧张,拧在一起,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磕磕巴巴道:“但凭皇兄做主。”

    皇帝瞧着易峋,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但听他说道:“易校尉,你其实是皇室子弟,是宁王的亲骨肉。”

    这话落地,却无人敢接。

    易峋猛然间有些失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心中一片空白。

    他呆怔着,问道:“皇上,说什么?”

    皇帝料到他不能这样轻易接受,又笑着说道:“你是宁王与前王妃所生,是被王妃的婢女与侍卫私下作弄,偷盗出府,让你流落乡间。”

    这话未说完,易峋已然顾不得上下有别,御前无礼等禁忌,张口便道:“皇上这话,可有凭据?!”

    他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适才心底里尚未有什么知觉,此刻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帝尚未说话,一旁的宁王却按捺不住,抢先开口道:“峋儿,你腰间有一枚月牙形胎记,那是你娘亲娘家一贯的传承。苏氏血脉,必有此记。再则,你说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枚玉带扣,实则是当年我同你娘亲成婚时,皇上送来的贺礼,这世上独此一对!”

    说着,他颤抖着双手,从怀中取出一对蝴蝶玉带扣,其中一枚有些破损,是易峋原先佩戴的那枚,另一枚完好无损,只略有些发黄。两枚玉带扣质地一致,文理如一,且合在一处,便是一副双蝶嬉戏图!

    第152章

    易峋看着眼前这对玉带扣,微黄的玉上,两只蝴蝶似要腾空飞去。

    一样的玉质,一样的纹理,如出一辙的雕琢刀工,令人无法不信这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再说,皇帝与宁王,强行认他,能有什么好处?

    易峋有些晕眩,他仿佛和堂上的人隔离开来,皇帝宁王这些人的脸孔变得模糊起来,似有一团雾气将他裹住。

    话音穿过了雾气,隔着什么,听得不那么真实。

    易峋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一场梦,梦里他进了京,考中了武举,到皇帝跟前当差,护驾受伤。春娇为他生了儿子,家中摆满月酒,皇帝与宁王来了,说他是皇家的孩子,是宁王的儿子。

    而养育了他多年的爹娘,教化他多年的父母,竟然是一对偷窃皇室血脉的贼!

    这,怎么可能?!

    似乎有许多人跟他说话,他都听不大清楚,也不想去听。

    这一切一定都一场梦,待会儿鸡会叫,天会亮。梦醒来时,他一定还在下河村的农家小院里,春娇正在替他做着早饭,而炊烟依旧会升起。孩子睡在摇车里,兴许已经在哭闹了。

    这一定,全都是梦!

    梦里人说了些什么,那是不用听,也不用在意的。

    易峋只觉得有些恍惚,甚而连意识都不太清楚起来。

    就在木然之中,一道温柔的嗓音穿过了迷雾敲醒了他:“峋哥!”

    伴随着这声音,一只温软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柔软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将他带回了现实。

    易峋转而握住了那只手,定了定神,向皇帝与宁王道:“皇上,王爷,这里面兴许有什么误会。我臣只是一介村夫,无意也不敢高攀皇室。”

    皇帝先是一怔,宁王却是急了,说道:“峋儿,你本就是皇室血脉,怎么能说是高攀呢?你那个养母,其实是你母亲生前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婢女,名叫茹嬅。而你的养父,便是我府中的侍卫。他是家奴,所以也姓易。峋这个字,是你母亲怀胎五个月时,我与她一道想好的。只说生下来若是个男儿,便起名叫易峋。茹嬅是近侍,自然知情”

    宁王认子心切,言语有些颠倒。

    易峋却已然镇定下来,直直的看着他,问道:“若是如此,那他二人将我拐出王府,十多年来不去上门勒索,还费尽心血,把我养大成人,又是图些什么?”

    宁王没有想到这一节,又或者其实他想过,却不愿深思。他愣住了,没有话说。

    皇帝看了宁王一眼,便吩咐朱离道:“你去将东西取来,呈给世子看。”

    朱离应命,出了大堂,半晌回来,恭恭敬敬的一本册子与一沓书信,送到了易峋跟前。

    易峋不解,只见那些册子与书信的纸张都有些泛黄破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皇帝的声音自上头传来:“这是王府婢女茹嬅与侍卫易琮这些年来,同杏林春馆主程汉来往书信,里面大致讲了些你母亲与你的事情。另有一册私人秘记,上有记载,这对男女何年何月到得下河村,又是何等情形。”

    易峋抬手,轻轻拿起那些书信翻阅起来,薄薄的纸张,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看了书信,上面果然是母亲的亲笔,写给杏林春的程馆主的,言辞往来之间,颇为涉及王妃旧事。而那地方志,上面更是清楚记载了易琮与茹嬅二十年前到下河村时,乃是未婚男女,然而女子怀抱一出生未及一月的婴儿。

    他们二人是到了下河村,方才成配。隔年,生下易嶟。

    甚而,那册子还记着,据接生的稳婆说起,那妇人的身子,决然不像是生育过一子的,倒像是头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