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珠珠委实让崔祯觉得惊讶,从前他以为珠珠那般娇弱,以后都需要别人的照顾,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恰恰是珠珠帮了他。

    珠珠能做到的事,他却做不到。

    沉静了片刻之后,邹林氏望着邹襄:“你真的去杀人了?”

    邹襄点了点头。

    邹林氏满脸失望挥起手,只听“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邹襄脸上,邹林氏又抬起手,这次没有挥向邹襄就垂了下去,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舍不得。

    “母亲,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小小的邹襄垂着头,脊背弯起,缩成一团。

    邹林氏因为重病变得蜡黄的脸色,此时更为难看。

    “姨母,”顾明珠道,“这怨不得邹襄,这其中也有您的错。”

    邹林氏惊诧地看向顾明珠。

    顾明珠道:“您按照自己的想法,将事实告诉邹襄,又为他选择了日后的路,但您没想过邹襄心里如何思量?他没有了母亲,再失去了您这样也养母,剩下的就是压在心头的仇恨,您还能要求他怎么做?

    他不过是个孩子,对他来说重要的只有身边的亲人,亲人没了,他再报了仇,他也就可以安心地与您一起走了。”

    邹林氏没想过邹襄会这样思量,她怔怔地望着邹襄,颤抖的手落在邹襄手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更咽地道:“襄哥儿你是这样想的?你怎么那么傻,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死以后,你好好在顾家,侯爷、夫人会给你一口饭吃,等你长大了就能有自己的家,你怎么不听呢?”

    “我不想,”邹襄道,“活着没什么用处,我与母亲一起走。”邹林氏呼吸似是都停滞了,半晌才哭出声:“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忘了你母亲如何将你生下来的?她为了你拼了性命,你却说活着没什么用处,你这个竖子我打死你算了。”

    邹林氏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再打邹襄一下,反而将邹襄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崔祯静静地看着邹林氏和邹襄,他努力地回想在哪里见过邹林氏,直到现在他隐隐约约想出个大概。

    崔祯等邹林氏哭声小了一些才道:“族姨母帮我母亲在陕西管着一处宅子。”

    邹林氏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点点头道:“侯爷想起来了。”

    崔祯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邹襄:“我记得我与母亲一起回林氏族中时,在那宅子里住过。”

    那时张氏小产,母亲心中不快,于是从林氏族中选几个丫头来给他做妾室,他开始不肯,推拒了几次,后来耐不住母亲一遍遍地在耳边说道,他也就收了个丫头,他依稀记得那丫头生得很温婉,颇懂礼数,还算是得他的心。

    母亲将那丫头带回了京城,他知晓张氏会安排妥当,也就没有再理会这件事,直接回去了大同,再后来,他匆匆忙忙回了一趟京城,听说了妾室孙姨娘怀了身孕,一个丫头伺候不周让孙姨娘小产了,孙姨娘将那丫头打了一顿,那丫头惊惧中自己上了吊,尸身被人抬出去埋了。

    难道邹襄是孙姨娘的孩子?不对啊,他许久没去后院,但孙姨娘还好端端地在侯府之中。

    这时候邹林氏的声音响起来:“侯爷想不起来她是谁了吧?她叫姚清,我那年跌断了腿,多亏清丫头在身边侍奉,我很喜欢她,谁知道你母亲来了族中,看准了清丫头,说她的身段好,好生养,就算生不了儿子,生个女儿为侯府冲冲喜也是好的,我自以为在你母亲面前能说上话,却被你母亲怪罪,说我不懂得恩情,枉她待我如此好,既然是我看中的人,她还能薄待不成?

    你母亲拉着清丫头说了许多话,清丫头竟然被说得动了心,我知道清丫头的心思,她家乡在大同,父亲就是在鞑靼入侵时死于战乱中,她钦佩侯爷您,觉得侯爷您是个英豪,答应只要侯爷喜欢她,她愿意去京中。

    那姨娘可是好做的?我盼着这事不成的,没成想侯爷那晚吃了酒,偏留下了清丫头。

    后来清丫头跟着你母亲去了京城,我再见到她时,她大着肚子,手脚满是冻疮,一路乞讨着回了陕西,由于她之前受了伤,又如此奔波,几乎耗尽了全身的气血,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听清丫头讲在京中的经历,这才知道您的夫人张氏,空有贤良名声在外,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清丫头说被人帮衬也算是死里逃生,她再也不会回侯府,更不让她的孩儿被侯府知晓,否则必然逃不过张夫人的毒手,我这才将她安置在乡下,又请郎中前去给清丫头诊治,可……太迟了,清丫头身体太过虚弱,生下孩子没出月子就去了。”

    邹林氏说着看向邹襄:“清丫头去了后,我托人养着襄哥儿,又依着清丫头的意思,没有告诉任何人襄哥儿的父亲到底是谁,从人伢子手中转了一圈,将襄哥儿正式接到我身边。”

    邹林氏想到清丫头的经历,再次抬起头来:“侯爷是不是也想知道清丫头是如何死里逃生的?那要从张夫人那歹毒的计谋说起,若非清丫头亲身经历,真的很难想象,您的夫人张氏居然那般厉害。”

    崔祯眼睛一缩,脑海中却是张氏温婉的模样,他没有打断邹林氏的话,让邹林氏继续说下去。

    邹林氏道:“清丫头随着你母亲到了侯府之后,张夫人将清丫头叫过去仔细问了清丫头的身世,张夫人看似十分可怜清丫头,还与清丫头说,等侯爷您从大同回来就抬她做妾室,侯爷不在府中时不声不响地收了她,不免让她委屈,好歹清丫头也是林家带来的人,要让其他妾室知晓清丫头与旁人不同。

    张夫人见清丫头伶俐,就让清丫头前去照顾孙姨娘。清丫头说,孙姨娘怀相不好,是因为有人夜里扮鬼惊吓孙姨娘。

    清丫头亲眼看到那扮鬼之人跑去了赵姨娘院子里,这种事非同小可,清丫头就悄悄禀告给了张夫人,张夫人让清丫头不要说出来,如果下次再看到了扮鬼之人,就前去禀告。”

    邹林氏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睛看向崔祯:“清丫头照张夫人的意思做了,张夫人带着人大动干戈前去孙姨娘院子里抓人,果然在孙姨娘院子里发现了一件白色长袍,侯爷可知这桩事?”

    409、第四百零八章 四条人命

    崔祯仔细回想与姚清有关的过往,可他所知甚少,内宅每年都会闹出些事端,全由母亲和张氏出面打理。

    张氏病在屋子中,所以都是母亲吩咐处置的,不过他得到的结果与邹林氏说的大相径庭,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邹林氏从崔祯脸上得到了答案,这位定宁侯对妾室之间的“争斗”显然不太在意。

    邹林氏心中更是为清丫头不值,但既然她已经开了口,她就要说清楚,邹林氏接着道:“清丫头带着张夫人身边的管事在孙姨娘院子里发现了白袍,显然平日里孙姨娘看到的“鬼”根本就是人为的,管事妈妈开始审问院子里的下人,最终发现事发时赵姨娘身边的管事妈妈行踪诡秘,曾过去孙姨娘院子里,再加上清丫头曾见过那白影走入赵姨娘院子中,就等于定了赵姨娘的罪名。

    听说那位赵姨娘很得侯爷您喜欢,在内宅中嚣张跋扈,还曾顶撞过张夫人,这次生出祸害侯爷子嗣之心,就算张夫人再温婉也不能饶了她。

    赵姨娘也是个烈性的,只说孙姨娘陷害她,于是冲到孙姨娘身边,两个人扭打起来,结果孙姨娘动了胎气差点小产,你母亲大怒之下,命人将赵姨娘送去家庵,那赵姨娘心中不忿,就在离府之前自尽了。

    清丫头看到赵姨娘的尸身被抬出来,整个人都被吓坏了,总觉得赵姨娘是因她而死,夜里她去拜祭赵姨娘时,刚好听到孙姨娘院子里的管事江妈妈说话,江妈妈请赵姨娘的鬼魂千万莫要缠着她,她也是听孙姨娘的吩咐行事,故意扮成鬼嫁祸给赵姨娘。

    清丫头本就愧疚,听到这样的消息哪里还能忍得住,忙上前拉住江妈妈,要带江妈妈去见你母亲和张夫人,也是巧了,张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听到了动静,将清丫头和江妈妈一起带去了张夫人院子里。

    江妈妈痛痛快快地向张夫人招认了嫁祸的经过,张夫人却不准她们声张,因为孙姨娘生产在即,侯爷的子嗣最重要,孩子是无辜的,总要等到孩子落地之后再惩办生母,于是找借口将江妈妈扣在院子里,让清丫头回去侍奉孙姨娘。”

    邹林氏说到这里长长地叹口气:“谁知道那天晚上孙姨娘提前生产了,小儿生下来的时候还有气,可没过几个时辰就没了。”

    崔祯就算再冷静,此时也不免面色深沉,他想起了自己夭折的那些孩儿,赵姨娘自尽,孙姨娘孩子没保住,他知晓这些消息的时候,也是半晌才缓过神来。

    崔祯道:“孙姨娘提前生产是因为被人下了药,小儿死也是那药所致。”

    邹林氏点头:“府中的管事很快就在清丫头的住处找到了那害人的虎狼药。”

    崔祯道:“药并非姚清下的?”

    邹林氏道:“清丫头从来没见过那种药,那天晚上她在值房中休息,任何人都能潜入她住处嫁祸给她。”

    崔祯微微合上眼睛,将那些繁杂的情绪驱赶出脑海中:“姨母继续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