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差点儿以为是自己耳背,她迟疑而木然地问道:“你喊我什么?”

    “您听说过白鸠制药吗?”

    银瞳白发的男人身形挺拔地站在沙发旁边,语调轻柔地问道。

    他的背后隔着一道玻璃窗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身前弥漫的是少女沐浴后的暖香,混合着红茶的馥郁香气,颇有些现世安稳的岁月静好。

    白芍扒拉了一下记忆,摇摇头,问:“是药厂吗?”

    “是药厂,但不只是药厂。”

    佐久间信说着,停顿了一下,眼神朝向白芍略略放空,似是在组织语言。

    “白鸠,是从二战时期起家的家族之一,但与其他制药工厂不同,白鸠家族旗下的药厂,出售的多是平民百姓能买得起的药品,所以在其他家族借助战争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白鸠家族相对处于弱势。”

    “但战争是瞬时的,只有和平才是长久的旋律。”

    “二战后,凭借着战时积累的民心,白鸠家族很快崛起,并紧跟时代的进程,开始积极研发新药,投资生物药品实验室。不过当时家族的重心还是以‘售卖’为主,而不是‘研发’。”

    “最辉煌的时候,白鸠家族旗下出售的药物,几乎可以占据底层民众日常所需的百分之十三。”

    相当可怕的比例。

    但一听这个比例,白芍就皱起了眉——这是一种不假思索的反应,她甚至都没想明白为什么。

    “看来小姐还是有潜在的忧患意识的。”

    时刻在关注少女的佐久间信没有错过她的神情,为此感到欣慰之余,继续平静地叙说着一个家族的兴衰。

    “历史的发展谁也无法阻挡,盛极必衰是必然的,白鸠家族很快被竞争对手盯上……那些商业手段在下就不一一给小姐赘述了。总之,白鸠家族经过几轮商业竞争后,一度又沉寂下去。”

    “但是能在二战时期不搞消炎药、抗生素,而选择去出售平民药物,这样的家族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很‘佛系’的。”佐久间信耸耸肩,俏皮地用了个流行词。

    正听得入神的白芍:“……”

    一般不都是称之为“有良心”吗?

    当然,她还不至于单纯到觉得这么一个经过大浪淘沙后,还毅然存在的家族是真的不带私心的在做慈善。

    商人逐利是本性,她更愿意称白鸠家族是在战时独辟蹊径,选择“薄利多销”的路子而已。

    “白鸠家族被竞争对手打压得扩展不了产业,索性就不扩展了,转而专心致志地投身于新药物的研究。新一代当家人还跟从天皇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古老家族,即佐久间家族的分支小姐联了姻。”

    说到这儿的时候,皮肤冷白到无血色的男人神色间有几分复杂,怅然有,挣扎有,但转眼间就全部归为平静,并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少女身上。

    另一边——

    似乎是预感中的事情快要到临,白芍根本察觉不到她那位管家的神色。

    手指在听到“佐久间家族”的时候冷不丁抽搐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身上涌出一层冷汗,嘴唇泛着白,后脑勺内部隐隐约约在跳痛,仿佛有个小锤子在重重敲打着她的神经。

    但她的声音还是克制地保持了平稳:“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佐久间信思索着,用了个客观的评价:“新药物的研发是白鸠家族转型的开始,也是白鸠家族灾难的开始。”

    “二十五年前,白鸠制药一朝倒闭,被乌丸集团全盘收购。昔日庞大的白鸠家族也逐渐凋零,族人相继离奇死亡,人们都传,白鸠家族是受到了诅咒,这才血脉尽断。

    然而世人并不知道,嫡系中有一个人活下来了。”

    ……越来越难受了。

    白芍忍不住捂着脑袋,冰凉的汗珠沁在额头上,浸湿了柔软的发,来自颅脑深层的疼痛并不是她的幻觉,反而愈发明显,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是,是……”

    “是您。”

    银瞳白发的男人快速上前一步,弯身接住几近昏迷的少女,在背后“轰隆隆”的雷雨声中,磁性低沉的嗓音透出一丝诡谲。

    “于葬送族人的大火中唯一生还的婴儿——白鸠千穗,这是您的本名。”

    “……”

    白芍大脑一片空白,痉挛的双手茫然地抓着佐久间信身前的衣服,平整的燕尾服被她深深抓出褶皱,破坏了男人的精致。

    但佐久间信并不在意,他保持着揽抱少女的躬身姿势,伸长手臂勾过茶几上还温热着的红茶,喂到她嘴边,柔声哄她:“喝一点,你会好受一些……慢慢的……”

    被半强制地灌下红茶,白芍闭了闭眼睛,剧烈晃动的眼波碎光消失在棕色瞳眸中,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

    “……我的反应,”她哑声问,“为什么……”

    支离破碎的字句从口中混乱地蹦出,接着,白芍便感受到佐久间信在她背上沉稳的拍抚。

    他在此时表现出了强大的理解能力:“您的身体似乎有些特殊,大概是刚才的内容刺激了您隐藏的记忆,所以才让您如此不舒服。”

    此时的白芍并没有get到他口中的“特殊”是何意。

    “红茶……”

    “是加了些镇定剂。”佐久间信有些意外少女的敏锐,诚实地告诉她,“这只是为了小姐您的身体着想。”

    舌尖舔了舔被滋润的唇瓣,白芍抬手推开燕尾服管家,她的好脾气都在这段时间磨尽了,加上头脑残留的胀痛,让她控制不住地嘲讽出声:“你还真是喜欢自作主张,不管是监听、衣服还是红茶。”

    佐久间信顺着她的推拒力度松开手,柔声且坚持道:“为了您的健康,在下有时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手段,希望您能谅解……千穗小姐。”

    一听这个名字,白芍顿时觉得头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信息不对等的两个人,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线上。

    佐久间信有条不紊地换了杯热红茶,塞进白芍的手中,又拿过沙发一角的薄毯细心地盖在她腿上。

    而白芍只能蜷着腿倚在沙发里,沉默地任由他动作,并心情复杂地接受。

    ——不然她还能怎么样?

    对方可是掌控着她全部的经济命脉。

    嗯,还是她自己交到对方手上的……就离谱。

    “看起来您有很多问题,”佐久间信抬手整理了一下褶皱的前襟,嘴角的弧度温和自然,“恰好,在下也是。”

    白芍垂下眼眸,抢占先机:“你先说,你是谁?”

    佐久间信回道:“如姓氏而言,我来自您的母族,但与小姐您没有血缘关系,只因我的家族世代侍奉于佐久间家族,所以祖上才拥有了同一个姓氏的殊荣。”

    白芍忍不住吐槽:“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难道你还继续遵循着这种……这种传统?”

    高大俊美的男人用手指顶了下细边眼镜,银链轻轻晃动,轻柔的语气说:“您的用词可以不用这么含蓄,在下也觉得这很傻,很愚昧。”

    白芍:“……”

    “呵呵,”佐久间信弯眉笑了笑,仿佛被她噎住的表情逗到了,“放心吧,要不要当佐久间家的‘管家’或‘执事’,我们现在是有选择自由的,当然,你们也要给我们发工资,按劳动合同那种。”

    白芍嘴角一抽:“那你们还,还挺接地气的?”

    “嗯哼。”对她的嘲讽或讽刺,佐久间信全都接受良好。

    照他这样聊下去,天亮都进不了正题。

    白芍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放弃“以静制动”,主动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世?”

    “开始怀疑您的身份是因为照片。”佐久间信坦白道,“在伦敦的时候,我无意之中见过您小时候的照片……您小时候跟您母亲长得极像。”

    小时候?

    “等等!”

    听到这儿,白芍突然灵光乍现,急忙打断他的话,终于明白刚才那股说不清楚道不明的违和感是从哪里来了。

    她惊疑不定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方才说……白鸠家族二十五年前就已经覆灭了?”

    “对。”佐久间信表示肯定的同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唇畔的笑容稍稍加深,颇有些意味深长。

    “……”白芍霎时哑然失声,艰涩的嗓音有种拉锯似的钝挫,“可我,可我……”

    “——可您现在才十七岁。”

    佐久间信好整以暇地替她说完未尽的话,银瞳中的兴味和好奇不加遮掩地露出。

    “我确信当年您的母亲是独生女,您的父亲亦然,在您出生之前,您没有任何和您长相相似的表姐妹或堂姐妹。”

    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按照夏洛克·福尔摩斯提出的理论,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剩下那个,不管看起来再怎么不可能,也是唯一的真相。”

    “……所以你在伦敦一看到我小时候的照片,就怀疑那是‘白鸠千穗’了?”白芍不可置信地问,“不可能,你都没有见过我,凭什么那样联想?”

    “我见过您的母亲。”

    佐久间信收敛了外放的情绪,平淡地说:“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就被监护人送到了白鸠家族,作为十个月后出生的白鸠大小姐的执事管家来培养,我自然是见过您父母的。”

    “您的母亲……非常善良,她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对待,对我很好。”

    这也是他现在选择成为白芍管家的原因。

    他的父母只把他当作赚钱工具,素昧平生的白鸠夫人给了他母爱。

    不管那是真好还是利用,他都发过誓,一定要守护好她的孩子,直到那个孩子不再需要他的那天。

    白芍没有打断佐久间信的怀念。

    她听得出来,说到她那从未谋面的母亲的时候,佐久间信很是寡言,但这种寡言并非是没话可说,而是因为太过珍视,以至于谈到对方时便要逐字逐句地小心对待。

    从他的态度和描述中,白芍仿佛也能窥见几许母亲的影子。

    ……这种感觉有点儿新奇,又有点儿难受。

    佐久间信回过神来,看向窝在沙发里,情绪低迷却不自知的清丽少女,眼神更加温柔。

    “您真的长得很像故去的白鸠夫人。当然,之所以最终能确认您的身份,是因为我去做过亲子鉴定。”

    白芍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你怎么做的亲子鉴定?”

    “用您和您母亲的头发。”

    嗯?她的就算了,她……母亲?

    白芍傻眼地看着衣冠楚楚的燕尾服管家:“……”

    虽然但是,头皮炸了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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