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魔将!”阿芦一声惊呼,疾忙跳将起来,挡在度厄祭司身前。

    方泉见他手无寸铁,来不及多想,拔剑跨步,将阿芦护在身后。

    那面色惨白之人森然一笑,轻呵一口气,就见一道白雾从他口中呼出,不过数息工夫,屋里茫茫一片,再也瞧不清敌我。

    方泉顿时傻了眼,不知该如何出手,茫茫白雾中,只听得麻衣卫呼声连连,剑击声不断,似与那魔将打斗十分激烈。

    又过片刻,那麻衣卫闷哼一声,道:“度厄祭司快走!”

    接着一声轻叹,一个苍老声音道:“我若走了,黄瓦村众何去何从,如何度过焚心之苦?”

    苍老声音正是度厄祭司,先前一直默运摩迦心法,此时危机之下,终于睁开了眼。他见屋内雾气弥漫,单手一挥,就有清风徐来,吹散了雾气。

    方泉这才瞧清屋内状况,但见麻衣卫身上数个窟窿,鲜血汩汩而出,犹自持剑而立;那面色惨白之人却不见了踪影。

    又听得扑通一声,身后阿芦匍匐倒地,双手捂住心口,满脸痛苦之色;接着屋外有村众哀嚎声起,一声比一声凄惨,整个村落仿佛变成炼狱一般可怖。

    方泉面色一变,扶起阿芦,见他并未受伤,惊道:“你怎么了?”

    阿芦浑身颤抖,显是痛苦至极,却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度厄祭司道:“这便是焚心之苦,只要我停运摩迦心法,村众便会火毒烧身,外面嚎叫也是因此而起。无妨,一时半会儿他们还是熬得住……”

    方泉骇然,眼见阿芦痛得死去活来,耳听得屋外惨叫声此起彼伏,这才明白焚心之苦有多恐怖。

    这时“哐当”一声响,一个赤脚红袍、身形佝偻的老人破门而入,不是那无祥上师是谁?

    无祥上师神色焦虑,见着度厄祭司,面色一缓:“摩迦在上,我见村众火毒焚心,便料想这边情况危急……”见一旁麻衣卫身受重伤,轻轻一叹,“所幸度厄祭司安好。”

    度厄祭司点点头,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无祥上师道:“有十几个雾魔出没,雾魔怕火,村众手持火把防御,遇害者倒是不多。只是现下火毒焚心,恐怕他们连火把都拿不住了……”

    度厄祭司摆了摆手,“方才这里有魔将来袭,既然魔将出现了,我干脆祭出苦难之鞭,一次解决。”

    无祥上师听闻,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扶那麻衣卫坐下,抓几副药草替他疗伤。

    方泉不知什么是雾魔、魔将,什么是苦难之鞭,只见度厄祭司神情庄肃、双手翻印,不一会儿,一条黑色长鞭从无至有,幻化成形——鞭上怨魂缠绕,隐有男女老幼啼哭声起,令人闻之恻然。

    度厄祭司手持长鞭,口中念念有词,忽听他一声怒吼:“此苦拜汝所赐,此难应劫而生!苦难之鞭,斩恶除魔!”

    话毕,振臂扬鞭,就见那长鞭穿越虚无,无限延伸,向着夜色袭去。

    这一鞭既出,不过数息工夫,卷着一团黑影收回,度厄祭司扬鞭一抖,那黑影即化作雾气消散。

    如此这般,一鞭灭杀一魔,十数鞭后,卷回一个面色惨白之人,正是先前来袭的魔将。

    那魔将似浑然不惧,咧嘴嘿嘿一笑。度厄祭司冷哼一声,扬鞭再抖,那魔将即灰飞烟灭。

    度厄祭司一声长叹:“魔将既死,村众倒是可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了。”说罢,收了长鞭,盘膝入定。

    方泉一直神情紧绷,这时也松了口气,见度厄祭司入定,料想他在默运摩迦心法,以化解村众焚心之苦,哪知过了许久,阿芦痛苦不减,屋外依旧哀嚎声不绝,不由自语道:“怎地村众还在痛苦之中?”

    无祥上师知他心中疑惑,回道:“苦难之鞭极耗心力,一旦祭出,七日内再无法运转摩迦心法,所以村众痛苦不减。”

    “那……那怎么办?村众能熬过七晚焚心之苦么?”

    “熬不过……度厄祭司元气大损,等他恢复过来,当另有安排。”

    无祥上师说罢,忽面色一变:“啊哟,不好!”

    就在他惊呼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麻衣卫陡然挺剑刺向度厄祭司,这一剑从后背穿心而过,度厄祭司喷出一口鲜血,当即倒在榻上。

    方泉大惊,无祥上师怒吼一声“孽障!”从手心弹出一粒紫色小豆,那豆子落在麻衣卫身上,瞬间燃起一团紫火,将麻衣卫烧成灰烬。

    无祥上师放下药篓,迅速抓了几味药草,碾碎敷在度厄祭司伤口处,过了一会儿,度厄祭司悠悠转醒,只是脸上血色全无,显然伤势极重。

    “别……别浪费力气了……”度厄祭司声音微弱,脸上竟浮起一丝笑容,“对苦难祭司而言……死是最好的解脱……”

    度厄祭司艰难抬手,从怀里摸出一盏油灯,“这……这是我毕生……积攒的乌木油灯,可……可点燃明王之火,免村众焚心之苦……带他们……去……去……淮城……”

    说罢,缓缓合上了眼睛。

    第8章 乌木油灯

    无祥上师伸手探息,确定度厄祭司已逝,沉默良久,叹道:“摩迦在上,你一生度他人之厄,到头来,终于度了己之厄……”说罢,对着遗体拜了三拜,抛出一粒紫豆,将其火化。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方泉回过神时,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其时东方吐白,晨曦初露,一直匍匐在地的阿芦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无祥上师道:“夜里焚心之苦你尚且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此时天色已明,火毒退去,为何又哭了出来?”

    阿芦泣道:“祭司学徒怎能因焚心之苦而哭?现在哭,是舍不得度厄祭司罢了……”

    这时有村民陆续围了近来,他们遭受焚心之苦时,已然猜到度厄祭司凶多吉少,此时得到印证,一个个长跪茅屋外面,神情悲恸。

    无祥上师安抚众人,好一会儿才平定下来。

    方泉回想昨夜经历,问道:“上师,那麻衣卫为何突然倒戈,刺杀度厄祭司?”

    “是我疏忽了……”无祥上师一声叹息,“那时度厄祭司已停运摩迦心法,阿芦和村众都在遭受焚心之苦,偏那麻衣卫毫无反应,我当他重伤昏迷之故,却忘了还有一个可能:被魔将死后执念蛊惑成魔……等我反应过来,惨剧已然发生,来不及挽救了。”

    方泉听明白了一些,但仍有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忽有一个村民在外高声喊道:“上师,度厄祭司临终可有什么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