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从石堡回后,郁郁寡欢, 经常一个人登高望远, 不知心底在想些什么。

    匆匆三天过去。

    这三天里, 方泉时常服侍梁安左右, 两人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实际却是各怀心思、貌合神离。这三天里, 梁安经常梦中呓语,方泉守候一旁,听到最多的是“召唤”“魔窟”“血河”“通幽”等词。

    方泉内心愈发沉重, 几次三番想要劝阻淮王,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四天早上,方泉照例服侍淮王用膳。梁安随意吃了一些, 见方泉站立一侧垂首不语, 想起近日冷落了他,于是搅起一指蜂浆, 笑道:“阿泉, 来……”

    方泉看了梁安一眼,摇摇头, 第一次拒绝了他。

    梁安有些惊讶,也不生气,哄道:“乖乖, 听话。”

    方泉眼眶湿润,仍是摇头。

    梁安佯装生气:“不听话,罚你吃芥末!”

    方泉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殿下,只要你不召唤魔窟,小的什么都愿意吃!”

    梁安面色一变,冷冷道:“你说什么?”

    方泉见他生气,心中害怕,却鼓足勇气道:“只要殿下不召唤魔窟……”

    梁安不等方泉说完,一手提起他的衣领,怒道:“你如何知道此事,说!”

    方泉脸色涨红,激动道:“殿下每日晚间梦中呓语,小的能不知道么?”

    梁安怔了怔,神色有所缓和:“当真如此?”

    方泉点点头,又道:“殿下,淮城乃殇域福地,乌木矿藏供应全国州府,容不得半点闪失……”

    这番话触动梁安心事,他沉默半晌,渐渐平息,淡淡道:“你不懂……这件事,不许说与外人听,明白么?”

    方泉一听这话,急道:“殿下真要召唤魔窟么?”

    “是。”梁安转过身,语气清冷。

    方泉心中焦虑,不知如何劝阻淮王,忽然间想起林总管,这淮府里唯有他敢训斥淮王,于是道:“殿下若执意如此,小的定将此事禀报林老!”

    梁安听闻此言,面色一冷,怒道:“大胆!”

    方泉也来了性子,倔强道:“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允许殿下走入歧途!”

    梁安气极,一拂袖,手中多了一把黑色重锏,他持锏抵住方泉咽喉,冷冷道:“恃宠而骄,胆大妄为!别以为本王舍不得杀你!”

    “杀吧,杀吧!”方泉神情委屈,泪眼婆娑,“我早该死了,被淮城里那些地痞恶霸乱拳打死……”

    “你!”梁安被他气到,脸色时青时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一口气,轻声道:“别哭,难看死了。”

    方泉听他言语温存,哭声更大了:“殿下,你不要召唤魔窟好不好?”

    梁安皱起眉头,过一会儿,叹道:“别哭,起来收拾收拾,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方泉见他态度转变,止住了哭声。梁安再无胃口,带着方泉离开永安殿。二人从西侧门出发,骑马穿过一片无人山林,沿西南方急奔快骋。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二人在城郊尽头下马,放眼望去,前方无路,左右无人,只有一堵巨墙岿然耸立。这巨墙绵延不知几百里,似亘古之兽,环伺八荒六合,震慑天上人间。

    “这不是淮城的城墙么?淮王带我来这里作甚?”方泉心中疑惑。

    梁安望着城墙,神色复杂,忽见他袖口一抖,甩出十余柄长剑,这些长剑形式各异,或古朴,或凛冽,或阴森,或卓绝……每一柄气势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散发出浩瀚神威。

    当日烹龙之宴上,方泉化身岚公子,早已见过这些神兵利器,今日再见,依然觉得震撼,却不知淮王此时取剑,是何用意?

    梁安单手捏印,轻喝一声“去”,便见十余柄长剑拖起华彩,疾向城墙袭去。

    方泉面色一变,以为城墙要毁,不料那十余柄长剑撞击墙上,凛冽之意陡然消失,墙面丝毫无损,长剑则失了力道,如锈铁一般跌落下来。

    方泉心中惊骇,梁安面无表情。

    “你看到了,这城墙禁制,连太和神兵都无法摧毁。”梁安再捏一诀,收起长剑。

    “可是,为什么要摧毁?”

    梁安抬头望天,目光深远:“因为我想出去。”

    “为何不从城门出去……”

    梁安摇摇头,颓然道:“别人可以,我不行,我被困在淮城十二年了……”

    “这……这怎么可能……”

    梁安叹一口气,随意坐在地上,回忆道:“我在帝都出生长大,八岁那年,殇帝——也就是我爷爷——封我为淮城郡王。爷爷说,是‘王’就该守护属地,于是父母带我离开帝都,在淮城定居下来。”

    方泉第一次听他谈及父母,心道:“淮王父母不就是饶王夫妇么?师尊在冥海追踪青鲤,与饶王夫妇相遇。后来那青鲤跳入阴阳泉,化作了阴阳双灵。师尊带回阳灵白鱼,饶王带走阴灵黑鱼。我因此被师尊遣来殇域,寻找阴灵,使黑白双鱼合二为一。”

    梁安又道:“父母十分宠我,给了我许多宝物,方才那些太和神兵,还有平日里我随手拿出的珍奇宝玩,都是他们给的。我喜欢骑马,母亲说我年纪小,骑马危险,父亲便用梨木雕刻一只小马送给我。”

    方泉听到此,恍然道:“难怪那日我跌落木雕小马,你生气罚我跪地三天,还赶我出府,原来那小马是饶王大人亲手做的。”

    梁安笑了笑,“那日我生气,不单因为你跌落木雕小马。”

    “还有其它缘故?”

    梁安神色黯淡:“我有一匹赤骥宝马,你知道吧?那时赤骥快要生产,我还问过你,说赤骥生下小马,叫什么名字好?你说叫小赤骥……”

    方泉仔细回想,确有其事,自己当时心不在焉,随意取个名字,没想到淮王当真了。

    “后来如何?”方泉讪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