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提起昏迷的锦衣书生,又道:“姐姐要走了,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于怀——妹妹到底什么身份?”

    丑姑笑道:“姐姐心中已有猜测不是么?除了那里,还能是哪里?”

    “可你明明是妖身,那里从不收妖族。”

    丑姑一手捏印,一手扪心,淡淡说了两个字:“苟——生——”

    “原来如此!”龙女大笑,提起书生跃入虚空,却见一条百丈银龙划破长夜,须臾遁走九霄云外。

    一旁国师听丑姑说了“苟生”二字,心中一凛,观她根骨,乃一化形蝉妖,不由叹道:“道友天命不足,活不过四季,实在可惜!”

    丑姑道:“生若夏花,死而无憾。”

    国师点点头,取出一个玉匣递给丑姑:“淮城变乱,道友仗义相助,禹木不能逆天改命,赠回光丹一颗,聊表寸心。”

    丑姑接过玉匣,无声一叹:“多谢大祭司。”

    “道友将何去何从?”

    “我时日不多,且有使命在身,须尽快赶回妖域。”

    国师道:“道友才高识远,遇事谋定而后动,实乃良师益友。我有两个不成器的晚辈,欲前往妖域办事,恳请道友带他二人上路。若他二人乖巧,还请费心教导一番;若他二人顽劣,尽可以赶他们走,绝不耽误道友正事。”

    丑姑笑道:“大祭司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道哉?我借居福来客店,三天后离开,大祭司安排他们前来找我便是。”

    ……

    方泉疾速潜行,不顾一切奔向旧城废墟,然而不到一盏茶时间,那股实质般的死亡阴影忽然消散,方泉脚步一滞,心中奇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淮王安全了?”

    他放心不下,潜行疾走,奔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旧城废墟,却见结界溃败,废墟里横尸遍野,一队队精兵巡游战场,清扫着魔族余孽。

    战争已经结束。

    方泉放缓脚步,边走边寻,看到那个百丈坑洞时,心中震骇不已:“这就是那声爆炸炸出的坑洞么?淮王呢?他在哪里?现在怎样了?”

    便在这时,一队巡游士兵走近,其中一人道:“淮王够狠,祭出几十件神兵自爆,炸得那魔神魂飞魄散……”

    另一人道:“听说魔神并没炸死,最后是国师出手救了淮王。”

    又有人道:“不不不!是守护尊者救了淮王。”

    三人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方泉闻言,放下心来:“不管是谁出手,只要淮王平安就行。”此地无须再探,正待回府,却见坑洞之中有一个破败长鞭,心念道:“这不是淮王的安魂鞭么?”他没多想,收起长鞭放入须弥戒中,潜行离开旧城废墟。

    方泉回府,将身上轻裘变化为布衣,稍作打理,回到了永安殿。他一路疾奔淮王寝宫,发现宫里空空如也,一打听,才知淮王正在望川园里养伤,任何人不得打扰。

    方泉无奈,一个人回到小木屋里躺下,他已三天三夜未曾休眠,这一躺,很快进入了梦乡。

    “公子……公子……”

    方泉睡得正酣,忽听朦胧中有人叫喊,恍惚睁开眼,却见一缕轻云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呢喃道:“多谢公子助我找到花祖。”

    “阿萝?我这是在梦中么?”

    那人脸点点头,笑道:“花祖已成功寄生于阿芦,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恢复修为,再生曼荼罗之花。”

    “如此甚好。”

    人脸又道:“我助花祖寄生时,花祖亦帮我解了一道封印,便是七虫七花之‘玄牝李’。此李生天地根、孕人形果,祭心血渗透果实,可炼成傀儡化身。此化身逢晨曦幻露,遇暮光变霭,最长维持六个时辰,且有一招‘李代桃僵’,可抵真身任何攻击。我已将其降伏,公子遇着危机,或可一用。”

    方泉讶道:“这倒是好东西,多谢阿萝了!”

    人脸传授一段法诀,又道:“这是化身修炼及操控之法,公子切记,使出‘李代桃僵’后,化身顷刻消亡……”顿了一顿,接着道:“阿萝消耗太甚,须沉睡了,公子再会……”

    第二日一早,方泉醒来,想起梦中情景,看了一眼左臂蔓藤印记,却见印记之上多了一条褐色长枝,枝上结有五果,彷如孩童形状,四肢俱全,五官兼备,看起来甚为诡异。

    “这便是玄牝李果么?”

    他回忆使用法门,心道:“别的不说,单是‘李代桃僵’这一招,就有莫大好处。我若化身岚公子,还可用傀儡装作现下模样,只可惜化身太弱,无法久存。”

    ……

    梁安闭关不出,方泉百无聊赖,传闻国师亲临淮城,想去看看,又不知他落脚何处。如此过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忽有小厮前来接引,说有大人物在望川园传见。

    方泉心中一喜:“大人物?淮王出关了么?”

    他稍作打理,跟着小厮直奔望川园,到达时,见望川园禁制全开,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我费尽心思,学水月心经,赴花间之会,改烹龙之宴,好不容易混入望川园中,召回了黑鱼灵识——想不到今日今时,却如此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小厮带他穿过广场,来到望川楼中,只说了一句:“请方侍郎在此等候。”便即离去。

    方泉站立楼台,迎面是万丈云峰,其下是无尽寒潭,一条瀑布从上而下,如银河落地,甚是壮观。

    “上次来此地,还是烹龙之宴上。”他回忆那日情景,嘴角微微含笑,“我化身岚公子时,淮王就是个痴呆。”正想着,却听一人叫道:“阿泉?”

    方泉回头一看,来人长眉入鬓,星眸暗闪,鼻挺且秀,唇薄如削,不是淮王是谁?

    “殿下……”

    方泉飞奔过去,跑了几步,忽然情怯,不自禁停了下来,同时暗暗自责:“淮王祭出神兵自爆,何等艰辛?何等壮烈?我不是应该抱住他的大腿痛哭么?为何突然不敢了?”

    “嗯?”梁安展开双臂,神色间少了许多凌厉,多了一些平和,仿佛哪里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殿下……你伤好了么?”

    “全好了,还趁机以魔龙真血焚身,比以前厉害多了。”梁安双臂弓曲,做了一个强壮有力的姿势。

    方泉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滚滚落下,哽咽道:“殿下自爆神兵,一定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