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称这一晚为“晦月之夜”。

    随后数年,潜伏各地、乃至退隐归田的银月祭司不断遭到暗杀,包括法器、典籍在内的传承之物,也在不断销毁。时至今日,已经有两个纪不曾出现银月祭司了。

    方泉听了这一段故事,唏嘘不已,梁安却道:“既然银月祭司传承已毁,那项前辈夺取的银月号角从何而来?”

    乔柔道:“这就是整件事的无稽之处了。”

    晦月夜过后十载,消失百年的驭兽宗突然复出,其宗主召开“潜龙会”,号令蛰伏百年的门人弟子“随云上天”,又高调宣称晦月夜乃驭兽宗所为,并佐以一个银月号角为证。

    那宗主这么做,一方面鼓舞门人走出潜伏;另一方面震慑银月岭,同时在平民面前重塑威望。

    无稽的是,便在潜龙会召开时,一个灰袍人不期而至,当着众多高手的面,堂而皇之地夺走银月号角。又过三年,银月岭上重建乾元祭坛,那号角赫然便在其中。

    “这事确实无稽。”梁安沉吟少倾,又问:“那灰袍人是谁?莫非是最初的乾元修士?”

    乔柔摇摇头:“乾元修士寥寥数人,世人皆知,那一日出现的灰袍人却无人认识,他的身份至今成谜。”

    方泉忽想起一个问题,便道:“因娄城之灾的缘故,银月祭司给平民的恐慌大于希望才对,为何前辈说银月祭司是平民的寄托,是解决矛盾纷争的唯一出路?”

    乔柔正要作答,项苍喝一口酒,以低沉的声音道:“娄城之灾,本质是因为《本源经》造成的族群分裂与对立。乾元修士意识到这一点,决定结合《本源经》与银月号角之声,再创奇术,让潜脉者也能觉醒妖脉——这样便能融合族群,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们研究数年,铸成一座编钟,取名‘月魂’,由银月祭司敲打,可让潜脉者觉醒妖脉。只可惜,月魂尚有缺陷,一座编钟只能觉醒一人。”

    方泉闻言,惊讶道:“原来已经有了解决办法,只是不完善而已。”

    项苍点点头:“月魂铸成之后,乾元修士广而告之,邀请各地名宿亲临见证,想以此挽回银月祭司的声誉。事实也如他们所料,月魂出世,极大鼓舞了平民信心,虽有缺陷,却实实在在解决了问题。

    “从这时起,银月祭司便成为平民的寄托希望,他们请求祭司完善月魂,惠及所有平民。”

    乔柔听到这里,轻叹道:“有银月岭的人,亲人是潜脉;有驭兽宗的人,亲人是天妖脉和闲杂脉。妖域平民饱受族群分裂之苦,兄弟反目、父子成仇,这样的事,太多太多。月魂出世,让他们看到族群融合的希望,也让所有平民都有成为强者的可能。”

    方泉闻言,忽想起前往黑石山路上碰到的梅岭少年,他们之中,有一对堂兄弟,一个是闲杂脉,一个是潜脉,验出血脉后,当场反目,各奔前程。

    众人一阵唏嘘,梁安道:“后来呢?”

    项苍道:“月魂及时挽回银月祭司的声誉,乾元修士亦表示百年之内,一定让月魂完善,让所有平民都可以修炼本源经。这一番话,对平民是鼓舞,对暗中潜伏的驭兽宗却是致命打击——月魂完善,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驭兽宗了。

    “随后数十年,乾元修士兑现承诺,一心解决月魂缺陷;成功在望时,却遭遇晦月之夜,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他们心灰意冷,从此遁世不出,不再关心妖域纷争……”

    梁安叹道:“只怕晦月之夜,更多是因为月魂即将完善之故,这是驭兽宗的绝地反扑。”

    项苍点点头:“没错,乾元修士亦看透了这一点,银月号角、本源经、月魂,每一种创造皆有恶果,所以干脆什么都不管了。”

    “再后来呢?”

    项苍道:“晦月夜后,再也无人祭月惊蛰,银月岭后继无人,高压之下,一边派人搜集祭司传承,一边研究新的惊蛰之法。

    “所谓新的惊蛰之法,便是抓捕魂奴,以灵魂锁链将其连接,生生抽取灵魂之力觉醒血脉,便如今日的魂塔一般。”

    项苍说到此处,想起年少往事。

    项苍之父曾在沂州魂塔执事,因亲眼目睹魂奴惨状,于心不忍,退避沅水;后喜结连理,生两子,长子项苍,次子项穹。

    项苍验出蛮牛闲杂脉,其弟潜脉,一个欢喜一个忧。

    其弟天资聪颖,无法接受潜脉事实,抑郁寡欢,一蹶不振。项苍自小听父亲讲述魂奴惨状,又见胞弟日渐消瘦,便在冠礼明志——欲找回远古银月祭司传承。

    只有找回银月祭司传承,才能融合族群,消灭魂塔。

    项苍沉吟良久,叹道:“晦月夜后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不断有人寻找银月祭司传承,这些人亦不断遭到驭兽宗暗杀。

    “驭兽宗在潜龙会丢失号角后,再也不敢私藏银月祭司之物,但凡发现,一律销毁。

    “一边有人寻找,一边有人销毁,几千年过去,银月祭司只余零星传承,已成为一个缥缈传说。我冠礼明志时,亲友皆以为玩笑,无人当真。”

    乔柔笑道:“你就是一头蠢牛,竟为一个缥缈传说求索八年。”

    项苍搂着她道:“幸而有你作伴,与我一起犯蠢,求索至今。”

    方泉见他二人温存,不自觉靠向梁安,梁安浑然不觉,却道:“语冰前辈乃六重楼大学士,能陪着项前辈犯蠢,当真不容易。”

    乔柔笑道:“我哪里犯蠢,当年与他一拍即合,也是有原因的。”

    第85章 高山流水

    乔柔笑了笑, 摸摸胖娃的头,缓道:“我出生人域北国,幼时如胖娃一般,好奇求真。六岁那年, 父亲费了一番周折, 将我送入恒道院修行。我天资不笨,十二岁便已进入二重楼, 从而有资格修炼灵性, 阅览更多书籍……”

    方泉忽问:“前辈, 修炼灵性是什么意思?”

    乔柔道:“不修灵性, 如何记住浩瀚如烟的典籍?恒道院大学士, 一旦通过二重楼考核, 便会修炼《灵光经》,即在神魂中修出灵性,有了灵性, 才能观察入微,过目不忘。”

    方泉似懂非懂,乔柔继续讲述。

    乔柔修出灵性后, 沉沦书海, 有一日读到一本札记,原来是一个先贤年轻时写的《奇思集》。

    这位先贤研究妖域《本源经》后, 痛批三脉论, 说天师认脉、以及借灵魂之力惊蛰,愚不可及。他提出一种“寻经点脉”的构想, 大意是:但凡体内有妖血,皆可以寻经找出,并通过点脉来觉醒。

    乔柔心想, 这先贤好大的口气,毕竟《本源经》乃妖域乾元修士所著。乾元修士身份不明,但大致可以断定来自另一个大千世界。

    她仔细阅读札记,却发现这一构想不无道理。但构想仅仅是构想,是先贤的一时灵光而已。札记结尾,先贤作出结论:只须融会《异种交合》《血源论》《逆经》《芳纲》《云笈十二鉴》等一百零三种典籍,便可完成“寻经点脉”之术。

    乔柔看过便罢,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八年后,乔柔晋升六重楼大学士。偶然间,她又看到那本札记,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位先贤提出的一百零三种典籍早已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