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久,项苍抱着一个昏迷孩童返回。那孩童甫一进门,印堂便有一股黑气。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心道:“果然是这孩童感染了瘟疫。”

    乔柔见孩童已然昏迷,急忙上前把脉,过了好久,才道:“是常见的天罹疫,由络石砂、芎穷叶、腐骨、羊角粉、灯笼虫调制,但在炮制时,加入了幻光草,致使此疫千变万化——换言之,破解此疫并非药理难题,而是如何靶中千万变化中的唯一。”

    广陵真人亦是个行家,闻言眉头一皱:“由此看来,宫飞花萃取幻光草的手法十分高明。一种药草,竟萃出万千药性,说起来,已远超一百零八虫草纲目,却又在规则之内。我不喜此人,却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法。”

    乔柔点点头,沉吟道:“此疫一个时辰传染十人,两个时辰传染百人,三个时辰传染万人。除非一个时辰内靶中配方,否则一旦传染开来,人人疫情皆不相同,断无可能以一种配方治愈所有人。”

    方泉闻言,寻思:“不如以雪地冰蚕试试。”运诀内视,见冰蚕仍在寒茧之中,又想:“庚申夜结出寒茧后,冰蚕一直藏在茧里,连内视都无法窥探,不知这虫子在里面怎样了。”

    好在他运诀催促,冰蚕依然有所反馈,以前是吐丝,现下是一缕冰韵。

    有广陵真人在,他不敢以内劲驱散药物的方式糊弄人,偷偷握住小童的手,将一缕冰韵引入小童体内,立刻觉察一股玄奥之力阻挠。

    “这玄奥之力好似我体内的同生咒……”

    方泉初入淮府那日,被林总管下了同生咒,他当时便以冰蚕丝治愈,可惜诅咒并非皮骨脏腑之伤,冰蚕丝完全无效,今日遇到相同情形,忍不住问道:“语冰前辈,天罹疫中可有诅咒之力?”

    乔柔点点头:“这瘟疫中有一味腐骨茼,此草生于怨骨堆中,又名戾草,一旦入药,便拥有诅咒之力,不然何以叫做天罹?”

    方泉道:“晚辈会一些医术,但只能治愈皮骨脏腑之伤,若有诅咒,便无能为力了。”

    乔柔并不意外:“这是灵炉之争,本该我来接受挑战。”沉吟良久,叹道:“靶中千万变化中的唯一,这题当真有些麻烦。”说着,软软靠在一张椅子上,以手扶额,慢慢合上双眼。

    众人皆知她在思考,不敢惊扰,默默守候一旁。

    浮世里真真切切,有人声粥粥,有车辇滚滚,有轻风惹树叶,有虫蝶逗花芯。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逐渐西移,慢慢消瘦,已快要没入阴影之中。

    时光在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乔柔睁开眼,叹道:“来不及了,试试再说。”对广陵真人道:“苍耳子一颗、北水参一只、青黛三钱、枸骨叶两片、关白子一两、断脊草一株。”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个药炉。

    广陵真人也不含糊,须臾备好了药。

    乔柔左手捏诀,右手握住苍耳子,心念一动,便见五色流光从她指间溢出,缓缓落入药炉。

    广陵真人微微点头:“以流云法萃取乙木、丁火、己土、辛金、癸水五种药性,皆属阴,和天罹疫中的络石砂相克。”

    乔柔依法施为,分别萃取北水参、青黛、枸骨叶、关白子四种药物三十二类药性,与天罹疫其它药物相克;最后取出断脊草,指间划过一道清风,便见一缕飘忽不定的青气缓缓落入炉中。

    广陵真人见罢,惊讶道:“清风变式?”

    乔柔点点头:“断脊草柔弱无骨,见风摇摆,临危叛乱,以清风变式萃出它的飘摇灵性,或能靶中万千变化中的唯一。”

    广陵真人叹道:“以不定应万变,恐怕只有清风变式可行。可你这变式只有七八百风向,与幻光草千万变化相比,远远不够。”

    乔柔道:“没办法,时间紧迫,只能增大一些几率。”

    她说罢,一手持炉,一手捏诀,轻喝一声“凝”,便见一滴药液炉中生成。她将药液摄入一个玉瓶,缓缓倒入小童口中。

    众人紧张万分,这药液若能治愈小童,皆大欢喜;若不能,则时光已逝,瘟疫将进一步扩散。

    那小童仍在昏迷,喝下药液后,缓缓睁开眼,不过少倾,又无力合上。

    乔柔按住小童脉搏,摇头道:“失败了。”

    便在这时,方泉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住。梁安看他一眼,惊叫道:“阿泉印堂发黑,也感染了!”说时,一把握住方泉的手。

    方泉心下一凛,没来得及反应,却见项苍印堂也有一团黑气,脱口叫道:“项前辈也感染了。”

    众人面面相觑,呼吸之间,多了两人感染。

    乔柔一声叹息,对方泉道:“你不必担心,时间足够的话,清风变式可以靶中你体内天罹疫……”顿了顿,丝毫没在意项苍,自顾说道:“可是靶中你一人,其他人怎么办?”

    方泉不知如何应对,只道:“前辈不要急,慢慢来。”

    乔柔缓缓摇头,将案上香炉托起,递给项苍道:“苍哥,镇上当有其他人感染,借玄明之气把他们全部找来。”

    项苍一手接过香炉,一手捋捋乔柔额前乱发,宽慰道:“别急,慢慢来。”

    乔柔看着他,点了点头。

    项苍再次出门,乔柔则看着昏迷的小童陷入沉思。过不久,项苍带回八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一脸疑惑,犹不知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人见着广陵真人,便道:“老医官儿,这外来客说我们身染重疾,却不知是什么病?”

    广陵真人含糊应道:“不算大病,却有点小麻烦,你们到我院子里候着便是。”说着推开内门,将这些病人赶入后院。

    又过半晌,乔柔从深思中回神,单手捏诀,在小童心井、玉堂两处穴位轻轻一拍,便见一缕血气从小童眉心渗出。

    乔柔一张口,将血气吸入腹中,同时印堂发黑,自己也染上了天罹疫。

    项苍见罢,担心道:“柔儿,你这是何必……”原来乔柔以身试毒,将瘟疫吸入自己体内。

    不等项苍说完,乔柔摆摆手,盘膝入定,再次进入冥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乔柔睁开眼,微笑道:“有办法了!”转头对广陵真人道:“酢浆草一株、白蔹一颗、营实墙蘼三钱、白棘二两、紫葳二两。”

    广陵真人取药完毕,乔柔仍以流云法萃取药性。须臾,她一声轻叱,便见一滴药液炉中生成。她将药液摄入口中,印堂黑气肉眼可见消散。

    方泉见罢,惊喜叫道:“前辈,你治愈了?”余人也纷纷询问,乔柔先是看了项苍一眼,再笑道:“治愈了。”

    众人皆兴奋,广陵真人却眉头紧锁,沉吟道:“酢浆草新陈,白蔹代谢,营实墙蘼生死,白棘肉骨,紫葳则是温养——五味药草皆为焕生药性,乔大学士走的莫非是脱胎换骨的路子?”

    “真人猜得不错。”乔柔笑一笑,“我借蝉转世,天命中有三次蜕变,每次蜕变皆脱胎换骨,灵感因此得来。然而,脱胎换骨并不容易,须有天命本性,寻常肉身自然不行。好在天罹疫感染后,只损三阴二阳,即太阴脾经、少阴心经、太阴肺经、少阳太虚经、太阳三焦经,只需用药物洗涮三阴二阳,便可代谢疫毒,焕发新生。”

    广陵真人略一沉吟,叹道:“道理浅显,可要洗涮三阴二阳,须调和药理阴阳二性,多一厘不行,少一毫白费,也只有调出沅水琼浆的乔大学士方可做到。”

    乔柔道:“真人谬赞,还请真人再取十份药草,乘时间还够,我尽快炼出药液,化解这一场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