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领头人模样的黑衣人踏足在思过崖的山洞前,他们环顾一圈之后,其中一位矮胖人的声音阴阴笑了起来:“这就是那小崽子说过的华山秘洞?也是知趣,知道有好东西就给我们圣教送上来,也是难为我们教主了,居然还要去帮他那什么镖局去报什么灭门之仇,啊呸,若是平时,灭门的不应该都是我们这一方的吗?”

    另一人矫揉造作道:“谁知道那小东西有没有故意漏上个一招半式的,我们这次过来就是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造假,要是缺了漏了……就把他剁碎了去喂狗!”

    最后一句被他说得阴森诡秘,让这本就刺骨的崖上更添一份阴冷。

    “……还有这华山派,”有人闷声说话,他的语音低调沙哑,像是暗谭中的鬼怪,他漠然冷酷道:“既然来了,那就顺手屠灭好了,反正也是功绩,五岳除一,也能彰显我神教的威风。”

    “别说了,”最老的那位开口道:“先去检查一下石壁,没有错误的话就去收下尾,不能让华山中人发现这处遗迹,最好还是连这处山崖一起毁掉,这一次我们带上的黑火|药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的吗?”

    他意有所指道:“不管里面隐藏着什么老鬼,彻底的爆破之下都能让他无有葬身之地!”

    四个人大大方方地在这华山的地界上互相商谈,他们的音量一点也没有压低,顺着风就往各个角落里飘去,他们谈论完了,就开始光明正大地往洞内走去,气势之嚣张,用心之险恶,真是丝毫也不曾遮掩,令得暗中的某人怒火蒸腾。

    “好胆!”真是佛也生怒,纵使风清扬修身养性数十年,如今也要在这群闯进来的恶徒面前破戒,那句“死无葬身之地”就更是恶毒至极的诅咒,让他心火炙热,忍不住跳将出来,一道凛冽寒光就此刺去!

    四人迅速撤开,他们手中铮然出剑,身形急速之下,躲闪开风清扬暗处袭来的一剑,他们分属四方,四人四剑,就这样将出场的风清扬包围了起来。他们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堵住了他所有的出路,杀气连横,哪里还有刚才的肆虐与骄纵?

    风清扬的脑子冷却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四方,这几人的动作敏捷得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他反应了过来:“你们的目标是我!”

    无人开口说话,只山崖的冷风呼啸,吹得风清扬的面颊生疼。

    他们也没有立刻动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余下的黑衣人中走了出来,“他”面上带着一张红色的“阎王”的面具,腰间悬着一柄青黑色的长剑,“他”长剑出鞘,一样也不说话,只剑出如霜,向着风清扬的左眼袭来!

    风清扬已经久未动手,他独居在这后山之上,饮露参风,身体已不大好。但他毕竟是这世上少有的绝顶的高手,他手中握着华山的制式长剑,剑尖吞吐,剑势却是斜斜刺出,向着来人的手腕袭去。那青衣人劲道太急,再往前过去,就像是要把自己的手腕送到风清扬的剑锋上去一样。

    青衣人目中闪过笑意,“他”身形骤停,原本无法收转的力道也忽而消失,原来这进势凶猛的一招却是虚式,虽然看起来凛冽逼人,但其实却只用了三分力。

    风清扬的手腕一抖,那歪斜的一招也被他轻松地收了回来,比起青衣人的试探,他这一招倒更像是随便使出,犹如一点力也没附上。这让那青衣人心中生出惊叹。

    “你是谁?”风清扬惊疑不定道。别看方才青衣人收招简单,但去留随意可不是谁都有能力做出,这是要武功达到一定的境界才可以做到的事,仅凭方才一招,他就窥得了青衣人稍许的虚实。

    但没有人答话。就好像方才的交流只是为了将他引出一样,风清扬沉下了心,他感觉到来人的蓄谋,他胡须微动,仔细地观察起这明显是领头人的身形动作。

    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刚想要脱口而出一句话的时候,那青衣人亮剑又来,“他”这一次刺向的是风清扬的左肋,那剑势端正明皇,却是华山派有名的一式“有凤来仪”。

    作者有话要说:  高五千仞,削成四方,远而望之,又若花状。——《水经·渭水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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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盈盈秋水(十四)

    “有凤来仪”是华山派弟子常常使用的一招,在师门切磋的时候,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他们惯常都会使用这平日里练习了千百次的招数,只因它不仅用出来好看,有 “请指教”的意味在内,并且威力也不弱,在华山基础剑法当中也是属于拔尖的一列。

    风清扬眉毛一抖,他本就神色抑郁,面如金纸,这青衣人不言不语便动手的性子让他极为不喜,之前设下陷阱的举措就更是让人积郁在心,他“嘿”然一声,也不顾自己方才看出来的东西,只长剑又刺,这一次指向的是青衣人的肩膀,因“有凤来仪”需要一侧肩肘沉下去,她右手举剑,算是一个小小的“空门”。

    但忽然间,那人的剑锋在行到半途之时,却倏然往上一挑,“有凤来仪”一式本就有凌空之意,再更往上岂不有刺空之险?青衣人身形急转,避开风清扬的剑锋,似是被打乱了剑势后的自救之举,她用出了这样一式不管不顾的昏招,只为挽回自己方才的颓势。

    但风清扬却不可不救,只因他虽发顶稀疏,但还不想光头示人,他冷着一张脸,剑锋往上一拍,就要击打在青衣人的长剑上,让她偏了这用心险恶的一招,但那青衣人也不知是在想着些什么,同样手腕一转,雪亮的剑身陡然往风清扬这边撞来,她的身形在夜晚里挺直修长,但这一式却是凶猛蛮横,大有直接以力比拼的意味,她手中长剑愈发明亮,上有流动的光彩闪耀。

    “不好!”风清扬心中一震,他身形矮下,于不可转圜的关头硬生生地压下剑锋,他一只脚重重跺地,身形往后飘飞而去,像是有一根丝线拉在他的身后,等到他再落地,却是在一丈外,与后面的黑衣人也没差多少的距离。

    那人是伪装起来的剑三,见到目标近在咫尺,他手指轻动,有跃跃欲试从背后偷袭的欲望。

    风清扬右手挥下,长剑飒飒出声,犹如背后长了一只眼睛一般,剑三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有被针对的意味,这让他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剑,都会有被封闭的危险,这让他悄悄按捺下了涌动的心。

    “你很好。”风清扬眯起眼睛,也不再想一些外在无关的事情了,他的心思放空,宗师的心性空明如水中映月,所有的恼怒与疑惑都化为虚无。他知道自己小瞧了眼前这人,方才那一剑灌注的内力精纯绵厚,绝不该是一年轻人所有,观其行,此人骨骼年龄绝不超过二十五,但不论是她的剑法还是她的内功修为,都于此世上属顶尖……是他小看了这个天下。

    他剑上生光,一样灌输内力,他挺剑刺了过来,不是武林中任何有名的招式,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全无力气,但也还是没有任何的章法。独孤九剑是“技”的巅峰,这女子仿佛是一开始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她才在最后用出了那样“横冲直撞”、以“力”逼人的一招。但独孤九剑也不仅仅是只有“技巧”,当年独孤前辈仗之败尽天下,不可能留下这等明显的缺憾。

    这一刺仍是随手而为,与剑理毫不相干,跳出了藩篱,如同小儿比剑,持着木枝,只知胡乱比划。但叶青却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她剑刃轻颤,剑花点点,向着风清扬眉宇间闪击,她不与风清扬比剑,没有跳进他画出来的圈子,只银光连闪,如细雷霹雳,既狠且准,若这一招落在了实处,当洞穿风清扬的头颅,如果他再没有第二颗的脑袋的话,恐怕就要立死当场!

    风清扬呼吸丝毫不乱,他剑势飘忽,于一刹那间抖生变化,本该是随便使来的一招忽而生出了灵性,十八种的可能性接踵而来,剑芒嗤嗤,直取叶青手肘。他剑速并不快,但奈何先取一点灵机,像是事先看穿了叶青的剑势,有如仙人指路,料定了致胜之机,截断了叶青的路数。

    叶青长剑荡开,手腕圈动,要从另一方斩来。风清扬神色不变,他同样随之而动,十八种剑数之外又各自生出了十八种的变幻,他剑尖摇动,有如天上繁星闪耀,竟似下一刻随便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无招便是每一招都有可能,独孤九剑最大的精髓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的面前,那些程度不够的黑衣人看不出来,只四位包围住风清扬的剑侍心下震动,他们思考着自己的应对,一时之间只觉得当他们面临这样的招数时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可想的,握住剑柄的手掌顿时汗津津的,四人面巾下也露出惊骇的神色。

    叶青却是见猎心喜,她早就知道独孤九剑的剑理,但真的遇上的时候却是令她惊喜莫名,她纵观江湖九成九的剑法,五岳门派的收藏底蕴更是被她搜罗个遍,她深知自己虽然已经将之习练完毕,但仍然还需要将它们融汇贯通,她需要一个可以洞穿她每个破绽的对手,不是莫大先生那一种的存在,而是一种高屋建瓴般的“指点”,所以她找到了风清扬,拥有独孤九剑的风清扬。

    她往上一指,是恒山派的“天山有雪”,剑锋霜寒,她斜刺里一击,是嵩山派的“日照西山”,去势巍峨,她剑身弯曲,是衡山派的“灵剑幻花”,明光闪耀,华山的“古柏森森”架住了一招劈刺,泰山的“九曲十八盘”挡住了风清扬的掠击,她信手拈来,一整个江湖的精华纳入胸中,一千招以后,她的剑法竟无一式重复,这让风清扬也不得不为之惊叹。

    二人的身形越来越快,黑暗的火光中只听见兵器交杂的声音如同密珠联动,剑光闪烁不停,身形横挪跃翻,密集如雨点的碰撞声让人把握不住态势,无尽的繁复的变化耗尽了二人的心神,风清扬的脸色愈发惨白,叶青的双眼却是更加明亮。

    剑四的耳廓轻动,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其中一道的身形,等到过去了一千三百五十四招的时候,他食指一弹,一枚不知扣了多久的暗青子被他发出,破空声大起,一枚铜钱打在交叠在一起的两柄剑上,打断了这无法中断的纠缠。

    他长长地松口气,感觉比自己经过的最惊险的战斗都要来的疲惫,但索性没有造成坏的结果。

    叶青凌空跃起,避开了这一次的交锋,风清扬冷哼一声,他长剑画圈,击开了数枚包围者投来的暗器,细针在空中与飞镖相撞,俱都落在了地上。

    叶青吐息,她的胸腔沉了下去,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烟,她面具下的脸一笑,第一次出声道:“不要生气啦。”

    她似是很开心的样子,但这也改变不了这一战的结果,她轻叹一声,坦然道:“是我输了。”

    “你输了?”但风清扬仍然气得胡子眉毛直抖,“你哪里输了?等到你耗死了我这老匹夫,你就是胜了,你这是在可怜同情我这孤家老东西?”

    他已经看出来了,面前这女子就是为他而来,她在把他当做剑法的试金石。他风清扬这辈子,还没有这样被看轻的一天,他如何能不气?

    “我的技艺已经穷尽。”叶青的一双眸子黯淡了下去,方才的交手她一样耗费了巨大的心神,独孤九剑的无数种变化似是没有穷尽,若非风清扬已经老迈,很有可能她会败得更早。

    “还没能衍生出自己的东西,”叶青道:“距离我所要的,还差了很多。”

    风清扬不是东方不败,她没有任何的顾忌,这也是她让剑一与剑四他们出手的原因,如果她真的不敌,她也不介意所有人一起过来围攻。总而言之,今日这一趟,若非是后来二人陷入了焦灼的态势,其实于她而言,并没有那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