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中生出恶寒之意。他察觉到了不对。

    不仅仅是这该死的老女人不对,也还有他现在所身处的这个环境。先前不觉,他现在却觉得氛围过分热烈了些。

    不是说这种地方不应该热烈,这本就该是个热热闹闹的地方,但是……不该是这种粘稠的、混沌般的热度,他止住了脚步,一双冷厉的眼睛像刀一样打量着四方。

    下面有人堂而皇之地将手伸进姑娘们的衣裳里,女人们身体也热腾腾的,她们皮肤红润地主动把自己送上前去,一双双眼睛水润透亮,似迷似乱地发出呻|吟。一杯杯酒盏泼洒在地面上,散发出一种馥郁的花一样的香气。

    他心神恍惚了下,觉着那些软嫩的皮肤似乎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他一咬唇舌,知道自己也中了招。他的眼神幽深起来,正待思考接下来要如何做,他就听见了耳边传过来轻微的走路的声音。

    上面有人要下来。

    这声音和其他人的声音完全不同,“他”走得很慢也很平稳,可现在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份稳定就是最大的异常。他抬眼往上望去,见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正从上面下来,“他”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将大半个的身形裹了进去,但“他”没遮住自己的脸。

    和他想象的男人不同,那是一张最多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的脸,她黑发柔软如丝织,一双眼睛又明又亮,在尾部微微上挑,有着猫一样的狡黠的意味,但她的眼神却十分清明,他从里面看到的了风雪一样的东西,他几要以为自己已经失了心。

    她也看到了他。因为他正挡在她要离开的路上。他的样子一瞧就知道是一个有来历的人,可这并不能阻止她要下来的脚步。

    她走得更近了。男人却一动不动,他已经确定了这春风阁中的变故应当是与这个看上去全然无害的小姑娘有关……可这不是最关键的,他的目光迟迟不肯从她的面上挪开。

    他不肯走开,那女孩子就只好对他出手。她随手出了一剑,剑是刚削成没多久的木剑,但木剑也是有锋芒的,剑尖直直地往他的咽喉处袭去,动作既快又凌厉,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犹豫与迟疑。

    她明明应该是没有练过任何武功的样子。

    可这样的招式还是难不倒他的,他手中的折扇往上一抬,就要将这一式剑招抬走,但他没有做到这一点,因为那一招只是点到为止,下一瞬就立刻变了招数,她的剑锋如蛇一样点向他的膻中穴,要断他行气的脉点。

    他眼中闪过玩味,他也随之一起变幻,他的扇子一抖而开,要与木剑相撞,他扇子的扇骨是海外的桦木制成,连铁也断之不开,更何况是这小小的木剑……但她又立刻将剑锋给收了回去,她挽了一个剑花,像是要再重新出剑。男子已经看出了她接下来的剑路,她会连出几式快剑,最多三四招,目的都是他刚才故意露出的一些弱点……

    他刚要这样想,直觉却突然向他示警,他感觉身后有“腥恶”的燥风向他扑了过来,与此同时,一道急切的呼喊声传入到他的耳廓里:“九爷……九爷……九公子……”是刚才那个老鸨,她居然还没有离开?

    这男人脸色倏然一变,他几乎无法忍耐自己接下来所要遭遇的,他也不顾自己面前站着的那个女孩子,他脚步一错,就要从这阶梯上转开,但他才刚刚旋了半个圈,眼角处就见到一道乍然暴起的攻势突兀袭来,似流星如闪电,急啸声在那之后才闯入他的耳廓,他瞳孔骤缩,身法不得不戛然而止。

    毫无预兆的断开让他的内力一阵翻涌,可到底还是慢了一点,他的脖颈上被划拉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可若不是他后面反应了过来,那一下就可以直接刺入他的咽喉……什么快剑,什么三四招的连剑,原来都只是一些假招,是迷惑他的伪装,他捂住自己的脖颈,慢慢的,差一点失去性命的恐惧这才后知后觉地扑了上来。他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那最后的绝杀才是她真正的实力,仅凭那一式,他就可以说,在这个江湖上,没有多少人能够在她的剑下走过。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是一朵刺骨冰寒的霜花,是神秘莫测的剑客,是足以纵横江湖的绝顶高手。他面上渐渐地,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来。

    他刚要继续动作……之前他想要躲开的燥风却已经趁此机会扑到了他的身上,那矫揉造作的声音也一起贴了过来:“九爷……好人……”那老鸨好似找回了年轻时的欲望,她拉扯着他的衣服高声乞求道:“……好人……给我……快给我……”

    那被称为“九爷”的青年面色一阵扭曲,像是被什么肮脏的垃圾近了身,他现在才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猛地拍出一掌,劲力暴躁地将老鸨全身的骨头拍散,她的身躯直接撞上了二层的栏杆,撞碎了一地的木屑,惊起了一对没法凑对的鸳鸳。

    这青年终于忍耐不住,他感觉胸腔里有东西就要呕吐出来,但是他却发现他的身体与他的心情截然相反,他现在很想和在场的人做一样的事,他全身的血液流动得很快,眼前也好似有无数的烟花爆炸散开,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一片。

    他咬紧了牙,逡巡了一阵,发现那个危险古怪的女孩子已经消失不见,是方才他解决那团垃圾时离开的吗?他脸色铁青,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从这个已经沦为欲望之所的楼阁里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他绝不会再过来第二次了!

    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当天的夜里,这春风阁里就起了一场大火,里面的人一个也没能逃得出来。据说有人看到大火前有不少的黑衣人潜入进去,那不是一场意外的失火,是有人在灭口后消灭证据的“扫地”,春风阁潜藏了一些大人物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这说的有模有样的,让不少人信以为真。

    如果那栋楼子不是他李燕北拥有的话,他也一定会以为那真就是一场毁尸灭迹的举措,但他到底也还算是有点势力……不,是那些人主动找到了他的头上……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十多岁小女孩的线索,他们给出了画像,让他这位春风阁的背后人物来辨认……

    那画像画得惟妙惟肖,里面的女孩子美得像一抹鬼魅,就好像是从来不曾存在在这世上一般,她披着一身宽大的灰色的袍子,一双眼睛有着一种奇异的神力,她看着他,就像是看进了他的心里……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女孩子,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能将她认出来。

    第80章 天外有天(二)

    他手下的资产遍布南北, 只这春风阁地势特殊,处在最紧要的京城当中,也是他联络官场上人物的惯用场所, 所以他才对其格外关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连阁中随便一女子的身份都牢记在心里, 尤其是这等年幼的女孩子,如她一般年龄的,恐怕都还只是在老鸨手下接受着训练磋磨, 突然将这画像扔到他面前,他又哪里来的什么线索?

    可他不能就这样说出来, 他思忖了一下, 说是要找到春风阁里当时的负责人, 说只有她那里才有最详细的人员的名单,而那总管的人员,就是当时迎客的老鸨, 是一个叫做“徐娘”的老女人,是当年阁里退下来的姑娘。

    他说完这些话以后,房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先前只是有些沉闷,现在却像是充满了刀剑的影子,李燕北感觉自己座下的椅子也像是突然炽热起来,他坐立不安, 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接下来会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最后, 他也还是没有因此而出事, 他只是后脑忽然一疼, 又再次晕了过去。

    将这京城背地里的一方黑手套送走, 这装饰华美的房间就陷入了一片平静。良久, 有穿着黑衣的手下人进来,他呈上来一叠账本,里面有诸多的上层人士间的“小秘密”,也还有一些与各方势力交易过的记录,但不论他翻到哪里,都不能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东西。

    “那些人都问过了吗?”房间里的人森森问道。在面见李燕北的时候,这人一直都没有露出面目,他就站在大开的窗户后面,李燕北被点了穴,只看到此人一身白色的衣衫,还有他身后转动着折扇的修长手指。窗外细竹假山,应是一片幽深的园子。

    黑衣人回道:“在地牢里用过刑了,他们都说春风阁里人员的进项不归他们管,只记得最近来的新人应该是三天前被买下来的,只因她是被自己哥哥亲手送进来的,那老鸨在他们面前提了一嘴,所以他们也还隐约有点印象,至于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们都一概不知。”

    男人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忽而笑了一下,又问道:“那么,那天里那楼里燃起的‘香’,你们可有查到什么?”

    “卢太医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毒’,”黑衣人道:“那应该是利用几种春|药,再加上天仙子与天茄花,石硫磺与麝香樟脑,还有一些其他的成分组成的,将之投入到酒里,待起挥发,即可起到燃血兴奋的作用,是一种极烈性的春|药。因为材料并不难找,只构思巧妙,所以他猜测应当是医道圣手新创造出来的药方……”

    “呵呵,医道圣手么?”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又想起了当晚的那一剑。他的体质特殊,又修炼了特定的武学,所以恢复能力惊人,伤口已经消失了大半,可那神来的一招却仍是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重现。他的脖颈仿佛又痛起来。

    能够伤到自己的人,绝不可能会一直沉寂下去。纵使现在还不知道她更多的事情,但他相信,总有一人,她会出现在江湖人的面前……也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到那时候,他抚上了自己的脖颈,面上的笑容逐渐古怪起来……

    …………

    叶青不知道在自己走后,京城里就出现了好几队要追查她的人。她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发现这具身体的处境不妙。因为前身不肯接受“教导”,所以在受过一顿毒打后就被扔进了柴房,已经好几顿没给饭吃了。但也没受到其他的折磨,估计是老鸨看她姿容出色,年龄也不够,所以想要驯服她,到日后再卖出去个好价钱。

    她现在的身体没有习练过武功,只有自己记忆当中带来的剑招,这样大的青楼,又是在京城之中,背后不可能没有会内气的高手。叶青不喜欢成为众矢之的,她在前几个世界学会的能力就是为了预备今日这等情况。她有办法悄悄从这里逃走,但那样容易留下尾巴,易容也需要一些特定的材料,她决定先让她们自己陷入一场大风暴中,给自己腾出一段简短的时间,来让自己彻底脱离这些人的视线。

    她花了一天的时间,就制成了一副效用特殊的药粉。因为场合的关系,一些用于男女之事上的药物更容易取得,她索性也就决定放大这种效果。不是只有让他们倒下去才是最好的办法,有些时候,让人不自觉陷入欲望当中,也是一种另类的操纵的方式。

    她现在正在一家铁匠铺中,赤着臂膀的老板在后院里热火朝天地打铁,在前面招呼着的是他的儿子。这憨厚的年轻人正在向她介绍一柄挂在墙上的铁剑,这长剑剑身挺细,剑柄上雕着精致的花纹,看上去应该更适合女子使用,这也与她现在装扮的身份相符。

    “五两银子。”她皱眉还价道。

    “一下就砍一半,女侠你也太过了一点,”那年轻人皱眉,似是接受不了道:“这可是我老爹花了三天时间打造出来的精品,你瞧瞧这质地,这纹路,还有这剑鞘……”

    门外匆匆跑过去一队列的兵卒,似是有什么急事。

    叶青将目光收回,那铁匠的儿子没有发现她方才的出神。她便叹了口气,十分为难道:“你也该看出来我是没什么大钱的,你看看我这衣裳,再看看我这脸色,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还都什么也没吃,如果不是必须要用到剑的话,我很有可能就不会来你这里了……”

    现在的叶青哪有男人那晚见到的神秘?她身后披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袍子的衣角有些破败,头上带着简陋的木钗,其质地暗沉,当是几个铜子就足以买到的便宜货,衣装也毫不出色,缝脚有些歪斜。她伸出来的手布满了老茧,脸也长而蜡黄,眼神低黯黯的,像是被生活摧残过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