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叹了口气,她终于停到了宫九面前一丈远的地方,她抬起剑,铮亮的剑身映出她平静的脸,她忽而出声道:“你再用那样的眼光看我,我就挖出你的眼睛。”

    她说的不疾不徐,不是威胁,是在说一种绝对会做到的事实。众人心中寒意升起,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唯有宫九更兴奋了,他甚至都快要站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勉力抬起手来,用剑架住了对方再落下的剑锋,臂膀上承受的重力让他跪了下来,他再往右一滚动,就避开了叶青下一招的挑刺。

    叶青收回了剑,她不介意去杀掉宫九,但对方这样的姿态,让她总觉着追上去砍有些掉价。而不知为何,对方也没有如原文中那般喊出抽打他的话,他甚至滚了一小段的距离以后,还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兴起了离开的意图。

    叶青却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她的对手是无名岛上的小老头,她已决定要给他送去一份大礼,若是能让他如逍遥侯那般离开自己的老巢就更好了。就当是一次小小的试探,她目光微微一转……宫九似是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乍冷的寒意,他目光一缩,整个人就直往后蹬去,他身后是酒馆花了大价钱建成的厚实的墙壁,他却不管不顾,径直撞了上去。

    “轰隆隆隆——”无数的粉屑和砖块掉落的声音。尘埃也从这里迅速散开,有不少人被吓得再也不顾地往外逃走。陆小凤急急地往前窜出了好几步,他飞快地摆手,想要将这恼人的灰尘挥散,但等到他终于可以见到模糊的景象的时候,他就只能看到这酒馆的墙上被撞出了一个大洞。洞外有四道身影正抬着一具身体飞速地往外逃,像是慢上一步就会丧生一般拼命地摆动着双腿。这边的土地上还留下了一大滩的鲜血,被抬的人也仍在不断地吐着血,像是能将心脏脾肝肺都吐出来般凄惨。

    陆小凤不认为他还能活下去。

    一道目光从外面投射过来。

    陆小凤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僵住了,这是人在受到威胁之时的第一反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然后赶紧道:“我认识‘方玉飞’!”

    不管是不是,她总该是和自己先前认识的那人有联系的。

    果然,她将眼神收了回去。不知为何,陆小凤却生出了遗憾。但等到他反应过来,他心中就悚然一惊……因为他由自己联想到了那名男子。

    叶青从废墟之外走了进来,她的身上没有沾染上一丝的灰尘,比狼狈的陆小凤好上了许多。她目光含了笑,丝毫不见杀意,她望了望陆小凤,然后道:“你过来,是为了看我?”

    陆小凤被这样熟悉的语气惊到了,他拔下了自己的一根胡子,刺痛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绝非在做梦,他喃喃自语道:“你、你……你就是‘方玉飞’……”

    叶青招招手,她那些插不进来的属下们就飞快地奔到了她的身边,那个年轻的,用一种和看宫九没差多少的眼光注视看他,陆小凤觉着他仿佛也想在自己身上捅出一个窟窿,“莫非我一定要换上换上‘方玉飞’的装扮,”叶青道:“你才肯承认我?”

    陆小凤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更为警戒起来,他舒了口气,才不知意味道:“怎么会?我交朋友可从来不会看他身份的……”

    他的心情是自入得江湖以来最复杂的一刻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心中现在在想的是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叶青拍了拍手,她走到他面前,陆小凤不自觉地避开了脸,她偏偏头,用和从前如出一辙的姿态问他:“你一定要在这里和我说话?”

    陆小凤就再也没有怀疑了。他乖乖地跟在叶青的身后,看着她赔偿了这栋酒楼的损失,然后在满大街人的注目下,跟着她走进了一间新的赌坊。

    依旧是银钩的赌坊。黑虎堂下赌场的数目已经锐减,除开京城里的那一家,就只有这靠近关外的地方还有一间。这处赌坊的后面也有着一间屋子,和数月前他所见到的那里竟是一模一样。

    第87章 天外有天(九)

    陆小凤跟着叶青来到了这和他去过的那间装饰没差多少的屋子里。黑虎堂的手下们没有跟进来, 只在外界警戒着。陆小凤这次可没有上次那般闲适,他端正了坐姿,感觉屁股下像是扎了根针, 恨不能下一刻就立即逃出这个房间。

    叶青也没有磋磨他,她径直说道:“我前些天受到过一次刺杀。”

    “啊……”陆小凤有些心不在焉:“啊?!”

    “什么?”他反应了过来:“谁那么大胆?”

    按理说, 不管是出自对朋友的义气,亦或者是出自他那么点不可对人明言的小心思, 他现在最该担心的应是她的安危……可惜, 刚看过一场那么高妙的对决,他竟一时不觉着还能有谁可以轻易伤害到她,他居然还有些同情那刺杀者, 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自己就这样撞上来, 也不知结果是如何?

    叶青不知道陆小凤现在心里在想的是些什么, 她现在换下了伪装,显出了真身, 也没给自己带上多少女儿家的饰品,她本就不需要其他的东西来装点, 她淡淡道:“他自称是幽灵山庄的人,与前堂主方玉飞有着秘密的协议,他找过来是想要与我续约,为此也愿意帮我与钟无骨说和, 否则的话,他就要对我出手,要给黑虎堂换上一个新的继承人。”

    斗笠人没有说过这话, 但叶青就当他说过了,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陆小凤有些难受, 他总觉着这种涉及到了隐秘的事情不该是他这样一个“外人”能够知晓的,而且,他还听到了“钟无骨”的名字,这让那天夜里与那黑袍人有过对话的陆小凤有些心虚……他觉着不对,于是悄悄试探着问道:“钟无骨……他不是黑虎堂的创建人吗……他好像已经死了吧?”

    “这江湖上死而复生的人不是挺多的吗?”叶青疑惑道:“尤其是最近,死过了就再死一次好了,将阴霾扫清,也算是给江湖的鱼塘里腾腾位置,以免妨碍了新人。”

    陆小凤心中顿生寒意,他已经明了她一部分的性情——她是不介意杀人的,最起码,阻拦在她面前的人,她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他赶紧喝了口茶,润喉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说,他们假死,是为了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叶青微笑道:“可惜,我又不是他们的首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你……”陆小凤道。

    “我希望你可以去查出他们的秘密,”叶青缓缓道:“那些人最近越藏越严实,我担心他们会弄出个大问题来报复我,所以想要先行出手。”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他是时常接到别人求助的,但那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不管后面有什么阴谋,最起码,他们装也会在他面前装得可怜凄惨,但是现在这位……她……

    “我给那个来找我的人留下了一道伤痕,”叶青笑着道:“伤痕的位置有些特殊,是在他左眼的部位。他之所以要将自己的脸遮得那么严实,很有可能就是有着另外一个绝不能被人认出来的身份。他剑法的境界很高,不比你今天看到的宫九低,他的年岁也很大,或许还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叶青慢慢道:“而这样的人,收罗了譬如钟无骨这般在江湖上消失的人,绝不会是因为慈善。他们其实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因为有野心,所以他们应会是在准备完善以后才肯冒出头。而他们现在定然是处在措不及防的时候,若是去搜查,也一定能得到很多东西。”

    她含笑望了过来,眼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信任,就好像这件事本就应当交给他处理,而他也会理所应当地查找出真相来。

    陆小凤有些无所适从,他不知对方这种姿态是有什么更深的用意,但不得不说,他的心中还是悄然升起了一种窃喜。她不知道自己对她抱有的心思,但她还是愿意相信他,她相信他的能力,也认可他的人品……

    他咳嗽了下,不敢直视道:“这件事我定会去查上一查的……”

    他仿佛已经问不出更多的话来。这里面叶青在里面参与了多少,她又是为什么要扮作“方玉飞”,她和方玉飞之间是不是有着更深刻的关系,她是从哪里来,真正的身份是什么,“沙曼”是不是她另外一个蛊惑人心的表容……酒楼里的那个男人是在向她示爱吗?她看样子是拒绝了他,那么,她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患得患失的他一直到离开了这间赌坊也没能从这样的忧思当中回过神来。他的身边凉风习习,行人也随着他挑选的路途渐渐稀少,探出墙的枝丫上长出了早春的新芽,一对灰雀儿相互依偎在枝头鸣唱,其声叽叽喳喳,扰得他的心儿都快烦死了!

    叶青静默了一会,她当然看出来了陆小凤的不对,这也是她在陆小凤面前展现出一部分黑虎堂黑暗的因由。既然她与他无意,自然也就不会给予他一些多余的东西。她将一些事情吩咐了下去,然后,她就直接离开了这片靠近外域的地界。

    她朝着京城的方向走。一路疾行,很快就追上了自己的目标。她没有现身,而是化为沉默深邃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缀在了一行人的身后。

    那行人却好似比她还要急切。他们带着伤患没日没夜地往目的地行去,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糙米饼,睡觉的时候就给人搭起一个遮风的棚子,但他们自己却只浅浅地睡上一两个的时辰,再然后,天没亮他们就继续带人往前奔走,直到他们就快要受不住了,接应他们的人才终于驾着最上等的马车赶到了。

    赶到了也不行。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里面退了出来,他摇摇头,收起了医药的箱子,表示自己对车内人的伤势无能为力。所有人都脸色惨白,像是死了亲妈一样悲痛。但不管他们有多么害怕,这路还是要继续走的,过了十余天后,他们终是赶到了京城。而待他们抬起头望向城门楼的时候,有一人终于忍不住,从马车上滚落下来,稍息,就没了气息。

    他是自杀的,给自己服了毒,无色无味无痛,心一横,眼一闭,就去了。

    其他人没有时间来感同身受,他们就像没看到一样驶进了面前的大城,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北面区域的贵人住处。一座高大堂皇的府邸给这架马车打开了侧门,府里出来的人也神色严峻,一位看样子应当是管家的老人接待了他们,他没多说一句话,就让人将里面垂死的年轻人给扶了出来。

    “哐当”一声,这扇门扉也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府里的氛围风声鹤唳起来。除开不断有小轿将一位位的医师抬进去以外,这座府邸就再没有任何人出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