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想要回头,但他内心的预感告诉他, 一旦他回头,很有可能将会立死于当场。于是他只能梗着脖子,貌似若无其事道:“玉教主居然会莅临此地, 莫不是幽灵山庄的事也引起了教主你的兴致?”

    “呵呵,”那莫测的声音嘲讽一般笑道:“听说你陆小凤在江湖上的声名是机智巧变, 缘何今日里却说出这种愚蠢的话来?”

    他竟似乎对幽灵山庄和它的创始人十分不屑,言语中更是提也未提。

    但刚刚陆小凤只能在木道人的追杀下逃亡。

    于是他只能笑得尴尬:“除此之外……教主你莫非还是为了打压武林新人而来?”

    他瞧了一眼叶青。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谁。叶青笑容更盛了一些, 玉罗刹就更是直接大笑起来:“你这小子, 为了女人,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他笑也笑得可怖, 仿佛伴随着九幽里冒出来的寒气, 带着缭绕不去的阴森与缥缈。

    陆小凤不知为何, 有些不敢看对面人的眼睛。他平日里自诩风流,在女人面前永远不会没话可说,但叶青的气度让他每一次都无所适从,他总觉着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的东西,她或许已经把他看穿,连他心底里那一点小小的悸动也不曾放过。

    陆小凤不觉着自己会比那日里那白衣的男子更具风采,也不觉着自己的武功会比那人更加高深,所以他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贸然冲上,会得到一个与那人相反的结果。

    人在感情中就是这样患得患失,这与他过去的经历与性格是没多大关系的,有区别的是对待感情处理的方式。

    陆小凤没有回答,玉罗刹却是蓦然降下了语调,他阴冷道:“我可以容得下一个方玉飞,再换上一个江沙曼也不会有多大差别。可是我容得下她,她却不一定想要与我‘和睦相处’,她杀了我魔教的三大长老,如果我再不对她出手的话,岂不是落了我西方之主的威风?”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他难以置信道:“她杀了你三位长老?”

    玉罗刹道:“你应当也听说过‘岁寒三友’的名声吧?”

    叶青没有否认。她慢慢悠悠道:“那孤松找上门来,言语之中对我多有不敬,杀了也就杀了,另外两个为维护他而来,想来与其一起离去,也应当是十分乐意的。”

    “哈哈哈哈,”玉罗刹却反倒对叶青这种姿态格外的欣赏,他毫不留情地训斥道:“那三个老东西愈老愈腐朽,杀也是该杀,但他们好歹也还是西方魔教的一面旗子,是我玉罗刹的手下,你杀了他们,又怎么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的情况和原本故事中不同,那三位长老还没有显露出他们对罗刹牌的觊觎之心,所以玉罗刹作为一教之主,他必须要做出反应。

    周围的气氛一瞬间就冷凝下来,如果说方才陆小凤还能静静坐在那里,现在他就好像面临着两方杀气一齐的针对,犹如被两道冰凌抵住,前方是锋寒的剑一样的气,后方是变幻莫定的霜雾一般的意,他冷汗津津坐立不安……倏然,他猛地一个翻滚,脱离了这样一种生死濒危的场景。

    叶青一剑既出,她这又和上一次陆小凤见到的不一样,上次是极冷,而这一次,他只能从中感受到无匹的锋锐。她剑法不仅又快又锋利,面上的笑也收敛了起来,她只往前轻点一步,整个人就飘一样向着雾一样的人影攻去。

    玉罗刹往后退出一步。现在的时节正适合他隐藏,陆小凤来的时候,清晨的浓雾就已经很扰人视线了,而现在距离他抵达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玉罗刹只轻轻一退,就恍如消失在了这片森林里。他仿佛不在这里,又好似无处不在。

    陆小凤的心一刹就提得老高,他死死地盯着那边的方向,想要第一时间找出那位魔教教主的身影。

    叶青丝毫不急切,她眉目低敛,手中剑一连出了三招,三式彷如同一时刻快速点出的剑尖分别刺在身前三个不同的方位,而随着她的出招,一道缥缈朦胧的身影在她的眼前飘忽而过,就像是鬼魅一样,环绕着她,想要趁机寻她空隙。

    可叶青却没给他机会。他的速度已是快到非人,但叶青的剑居然能够一起跟上,这不仅要考验她的剑法,也要考验她的眼力与反应能力,玉罗刹被这样的事实惊住了,他差一点被最后的一剑给削到衣裳,他猛然提气,再一次潜入了幽暗的迷雾中。

    鼻下的空气清冷且湿润,还夹杂着淡淡的树木的清香,陆小凤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心中人的背影,目光中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神迷。

    叶青巍然不惧,她甚至提剑追了上去。她今日里穿的本就是一件洁白色的衣裙,与满身灰白雾气的玉罗刹截然不同,如果说那位西方的教主让陆小凤以为置身于叵测的地狱,周身缭绕的是凄苦哀魂的散溢之气,那么,她给人的感觉就好似此地应处氤氲的天宫,这茫茫的雾海,当是云波的伪装。

    陆小凤不由得站起身来,他现在不仅已经看不到那位无形的教主了,连一直无比关注的叶青也一样消失不见。但他还能够听得见声音,那声音仿佛很遥远,又仿佛很临近,它一会发生在近侧,一会又发生在彼端,有时陆小凤可以看到两道交错出手的影子,有时却又什么都瞧不到……而当此之时,纵使他将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该看不到还就是看不到。

    这一次和与小老头交手时不一样,没有其他人过来打扰,叶青可以尽情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她侧耳倾听这周围一切的声音,鸟儿从巢穴中醒来、虫子在草丛里浅浅爬动、寒霜化水从叶尖低落,衣袂从风中悄悄划过……叶青挑了挑唇,她斜斜往前一指,迫使那位敌人显出身形。

    玉罗刹自从功法达成以来,从来没有碰到过可以将他从隐秘中逼出的对手,此刻他都开始有些怀疑,是不是他已久不出世,所以如他这般的身法其实在江湖中也不算什么了……但他很快就抛开杂念。

    他不准备让自己一直处在守势,他从雾气中伸出一掌,这一掌极尽巧妙,随着叶青剑势的变化而变。他也体验到了武道的尽头,将其他人信奉至高的武学的框架抛弃到了一边,随着每一次交手的不同,他掌势的风格也完全不同。

    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已用出了最高的心力,不断地在预判着对方的路数,在对方的预判出手后,又将好不容易规划出来的未来全部推翻,再次重新进行判断。

    玉罗刹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样艰难的战斗。他感觉到对方仿佛永远有着可以应对他的方式,每一次他的反击也都好像在她的预料当中。他实在不能想象,如她这样的年龄,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算计,他与她从这头打到那头,到最后,他没有伤到她一根毫毛,但他自己,却已经被人从原本的雾形当中逼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沉郁,有着多年位居教主之位积累下来的威严,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子,纵使现在年龄上来了,有了气质相衬,也依旧十分令人心动。

    可他们这样的人,往往第一时间让人们注意到的,都不是他们的相貌。他们给予他人的,永远只有他们沉重不可言的气度,还有如渊海一般冷邃的杀意。他们就像是超出了界限,只会给人一种生命与灵性上的威胁。

    这一点,又与和和气气的小老头不同。这不是说他们之间有高下之分,只是各自选择的处世的方式不同罢了。

    叶青端详了她一会,没有说话。她抬起右手,手中长剑再出,她衣衫蹁跹,出手绝不容情,就好像是一个绝情的仙子,在惩戒敌人之时,不曾有一丝的柔软。玉罗刹冷哼一声,他身形化团,周围的雾气簇拥着包围了上来,他这一次不是想要伪装自己,而是想要掩藏自己的攻击。

    他的手法在迷蒙之中化为了二十四式,每一式都带上了不同的风格,他身影化风,居然能从二十四个并不相同的角度攻击,或斩或点,或刺或拍,数百道的指影狂袭而来,当真是不可思议的武功!

    叶青也沉凝下来,她用剑锋塑出了一道圆,不论玉罗刹从哪里击出,面对着他的,永远都是恰到好处迎来的剑锋,这种无与伦比的防守,更是令其惊叹。

    几滴鲜血洒落在黝黑的土地上,玉罗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回蜷缩了一下,叶青状似随意一点,却正好击在了这稍纵即逝的弱点处,玉罗刹手腕偏了偏。

    叶青强自袭来。只是一点的弱势,在他们这等的高手的对决中,很有可能就要决定了一场战斗的胜负。而叶青,她更是不可能放过。

    第94章 天外有天(十六)

    奠定一切的, 就在一个瞬间。

    叶青眼眸明亮,她剑锋突刺,似乍然的闪光,在这飘飘渺渺的晨雾当中眨眼即逝。玉罗刹只感觉手上一凉, 一条不大的伤口出现在他的手腕上, 没有多少鲜血涌出, 他甚至没感到有多少的痛苦,但他却开始有些使不上力。

    失了一只手,对于一个武者有多大的影响就不用说了。玉罗刹身影不停,他往外连动, 一边反抗一边往后退。等到叶青要再往前继续的时候, 他不得不开口喝止道:“等等!”

    敌人的话是不需理会的。叶青动作甚至更快了一分,玉罗刹不得不分出几个的影子,用极致的速度来全力躲开对方的攻击。他的身影完全隐藏在天然的环境中……不得不说,他挑选出了一个好时机, 这里,也是一个好地方。

    不枉他跟在了这人后面,一直观察着, 直到现如今才动手。

    叶青从不会有被言语惑住,令得敌人博得绝地翻盘时机的“好”习惯, 她脚踩玄步,剑光闪闪, 将这纠缠在一起的雾气斩得四分五裂, 没有风,但在她的周围已是一片的空白。一切都是朦胧的, 只有她是如此的独特鲜明。

    玉罗刹吸了口气, 他的肺部涌入一股冰冷的空气, 再由之运输到全身上下,他感觉自己似乎成为了这森林迷雾里的一部分……也没什么不同,他身边的树木、草丛、小花,都是属于这磅礴森林的一体。他的脑子里一片清明,他权衡了一下这件事的利弊,想到自己居然在与这等年轻人的对决当中落入下风,即使以他那等深沉的心性,也不由得一阵不顺起来。

    但相比自己的情绪,理智才是占据了他思维的大部分。他退也退的干脆利落,在借助地形短暂脱离战斗后,也没有说出什么威胁的话,只似有若无道:“我败了,从今往后,西方魔教会往关外退出千里地。”

    最后两个字飘出的时候,他的身影也仿佛融化在了远处。叶青目光投往那个方向,她是可以去追的。玉罗刹是比逍遥侯要强,但她现在也比那时候的自己更快。可是……没有必要,她的目的不是统一武林,一个爆发出强烈混乱的西方魔教不是她想要的,那会对她的黑虎堂形成猛烈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