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那几位被留下的人在那小舟上分析来分析去,分析到最后,傅君婥也没有给出叶青的半分消息,而除此之外,那所谓的向雨田她也是一问三不知,毕竟是来自外域的人,对有些历史根本就不曾涉足。

    在又用伪装之身做下了一些事情以后,叶青终于记起了自己最真实的身份,她回复了白衣的装束,并决定了要用“师妃暄”的名字,去亮一下行踪,以作慈航静斋传人首次行走天下的证明。

    而她之前做下的某些事,也在暗中悄悄发酵起来。最先察觉的是魔门中消息最灵通的阴癸派,毕竟死的都是些与她们魔门关系极为紧密的人物,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金环真,这几人可以称得上是魔门中少有的高手了。而他们在此之外也有另一个共同的身份,让知晓的人也不由得为之心悸。

    淡淡的黑暗中,一个绰约的身影隐隐约约地藏身在光色里,她黑色的眸子似与这幽邃的环境融为一体,她身姿婀娜,纵使环境令得她不显露,但也依旧难掩她无上的风情。她轻声柔语道:“查出来了吗?是谁动的手?”

    另一道年轻一些的声音娇嗔道:“那人很谨慎,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但婠儿猜想,他或许是想要从那几位的口中得到什么消息。婠婠在他们的尸身上发现了无数的抓挠的痕迹,想是那人有什么拷问人的武功,痛苦到让人忍受不住,只能自己折磨自己。”

    先前的人没有说话。那自称婠婠的女子等待了一会,才终于又听见了自己师父的叹息声:“还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也不知此举是冲我魔门而来,还是……”

    后面的话她就没有说,婠婠仔细聆听了好一会,才终是确认师父极轻声地吐出了一个不算熟悉的名字:“……还是为了‘邪极宗’而来?”

    邪极宗,婠婠心中念头一转,更多的猜测从她的心中涌出,过往曾经看过的自家宗派的典籍在此刻纷纷涌上而来。数个猜想跳了出来,不论是哪一个,都十分的可怕与诡秘。

    毕竟,她知道,仅凭她自己,是没办法一个人就将那四人干脆利落收拾掉的。

    阴癸派在疑神疑鬼,叶青也重新提上了自己的剑,这剑锻自天外寒铁,经四十九日打造终成,是耗费了一位高明铁匠所有的心力打造出来的最佳的作品。它通体明亮,剑身如雪般冷光闪闪,实是一柄绝佳的好剑。

    好剑就要用人头来蕴养,尤其是那种恶人的头颅。叶青从远处飞过来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了它的雀跃与渴盼,她衣衫飘飘,落到上方屋顶,洁白的面容在温暖的阳光的照耀下,有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圣洁的魅力。

    她环视了一下下方,眼眸低垂,就像是神佛在悲悯百姓,再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一个又高又壮,满脸胡须硬得像铁刺一样的大汉的身上,她微微启唇道:“你就是朱粲?”

    她是站立在高处发的言,可不管相隔多远,这个声音都传入到了他们的耳朵里,经久不散,余音渺渺。

    那大汉警惕抬头,当他看到远处上方站着的白衣女子以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脸上心上,都涌起了巨大无比的贪婪。实是她太过美丽,其他人或许会因为她的高洁而不忍亵渎,但他朱粲可没有那等心思,他毁掉的人还少么?

    仿佛感受到了那种磅礴的恶意,上面的女子神色更冷了些,她淡淡相询道:“自皇帝月前死去以后,天下有十八路的反王举起了旗帜。其中横征暴敛者有之,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比不了你朱粲来的残暴无情……”她的身形站得挺直,有微微的风吹动了她的衣衫,再然后,所有人就听见她平静到没有波澜的声音:“听说你食人?”

    朱粲是残酷又不是愚蠢,他没有让欲望把控住自己的行为,他舔了舔唇,饶有兴致道:“人确实好吃,尤其是越幼的就越鲜嫩,敢问仙子是从何而来,莫不是听闻了我的豪杰故事,特地前来投靠于我?”

    叶青闭上了眼:“慈航静斋,师妃暄。本是为了考察你而来,可现在,我只想问,朱粲你可接得我一剑?”

    朱粲大笑,他张开双臂,似拥住了整个的天下:“想杀我的人多了是了,可他们现在都在哪里?他们都进了我的肚子。师仙子你如此貌美,想来也一定会比他们更加有味道吧?”

    “来人!”他陡然厉喝:“给我把她射下来!”

    第108章 虚空见神(四)

    随着他的高喝, 一列精兵从他的身后列队而来,他们身上穿着铁制的甲胄,手里拿着长|枪和矛, 也没有停顿, 最前面的一排拉开了手中铁胎的长弓, 弓箭如雨一样朝着前面的方向密织而去。

    远方有人观看到这一幕,眼眶都要瞪到最大。不愧是食人的魔王, 哪怕是在这竟陵郡的城内,也没有丝毫顾忌地用出了兵武之戈,哪怕对手姿态美如天仙, 他也可以用最残暴的方式,去将之碾压。

    有人心中生出美好被破坏的悲伤心情来,知晓武林事的人更是为那慈航静斋这一代的天下行走担忧不已,为何要如此莽撞地和军队硬碰硬?有那么多的人愿意心慕正道,为何不集齐其他人的力量,再以之为基础,为这天下恢复和平?

    那些不知道江湖事的平凡人就更是感到惊惧恐慌了, 朱粲魔头的大名早在前几天就传入到了城郡中来,他统帅的十万兵卒就驻扎在临近的野外, 自身受到威胁的慌乱感让他们畏怯, 他们恨不能第一时间就立刻逃离开这个地方。

    太阳的光投射在这大地上, 叶青抬眼望去,她可以见到光线被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箭支撕裂,阳光有些刺眼, 但她没有避开视线。她微微笑了一下, 身形从上方飘然落下, 她手中铮亮的长剑出鞘, 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她出剑的速度很快,很少人能具体看到她出手的细节。

    折断的箭支纷纷落下,与人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个人面对着漫天的利器,那密匝的利器竟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朱粲是这里面武功最高的一人,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眼见对方剑法高妙到了一种无法理解的地步。

    她出剑仿佛有着灵性,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哪里的箭支会落到自己的身上,再然后,它的剑尖就仿佛带上了光晕,以一种出力最少、弧度最小的方式,将她面前的所有威胁扫落,这剑法舞出了一种圆融自足的意境,让人观之看之,心灵也好似得到了一种被补满的充盈感。

    似乎注意到了来自下方的注视,她往下望了过来。朱粲心中一跳,他的眉心有着一种被锐利剑锋抵住的错觉感,他忍不住往后连退了两步,方才所有的志得意满都犹如烟雾般消散。他再也不敢将这自称慈航静斋之人的女子视作笑话了,他从前看不起那样一群道貌岸然的娘们,认为她们不过是游走在诸侯间的投机者,可现在,他感觉到死亡在向他逼近。

    为什么这一代的慈航静斋传人会选择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方式?朱粲在内心痛骂,他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在士兵们的身后,气急败坏地让更多的人射出更多的箭。

    一直到他们随身携带的箭支都用完了。他们这次的出行本就是一次暗中的结盟,巴陵帮的香玉山为他们带来萧铣的示意,想要与他朱粲一起图谋飞马牧场的势力。精兵要佩好马,尤其是那等来去纵横的骑兵,就更缺少不了膘肥体壮的马匹,朱粲忍受不了这样的诱惑,冒险将他们约定的地点定在了竟陵郡。所以他带过来的都是身边的高手。

    现在他体会到了轻骑冒进的后果。

    叶青从高空当中落下的时候,她衣带当风,玉一样的容颜让人忍不住晕眩,她没有受到一点的伤,那可以逼退几乎所有人的剑雨没有给她带来一丝的困扰,她脚尖在空中轻点,手中长剑一振,嗡鸣的声音让朱粲从失神中惊醒过来。

    他观那仙人落凡尘一样的身影如最凶恶的厉鬼,他胸中生出戾气,令所有的士兵们拔出武器去阻拦对方的道路,哪怕只是让她缓上一缓,也算是发挥了这群人应尽的作用……可没有用。那人只是手腕轻动,她只出了一剑,就将面前直线上的士兵们尽数杀死。

    再然后,朱粲就真的感觉到了眉心一凉。他手中攒紧的金丝大环刀没有挥出,他扭曲狰狞的杀气还没有透体而出,他娴熟的砍人头的刀法连施展的余地都没有……上一瞬还在几丈开外的白色的身影,眨眼间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寒凉的剑气从他的眉心穿透了颅骨,将其中搅得乱七八糟,如果让他自己来看,这必然也是最糟糕的一类人食。而等到他庞大的身躯死不瞑目地往后倒下去了以后,叶青的脚步这才轻轻落到了地面上,她抽回了自己的剑,将周围吓得坐了下来的兵卒们视如无物,稍一抖落以后,她收剑归鞘。

    周围一片寂静,残存下来的朱粲的南阳军被吓破了胆,他们跟着朱魔王四处征战,破获了一个又一个的城寨,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连杀气也像是从九天之上来的人。他们自己就是最恶的魔鬼,再怎么也没想过,会碰到杀他们不比杀一只狗轻易的凶人。

    叶青在杀了朱粲以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去。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在瞧见一个躲躲闪闪的影子以后笑了下,她示意对方上前。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贵家公子,在看到叶青示意过后,他面上的神情就更惨淡了。他从一块柱石后走了出来,走到叶青的身前,先是文绉绉地拂了下袖,然后才有些呆板地作揖道:“不知道这位仙子,唤小生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吗?”

    “我听到了,”叶青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只是微笑着说道:“在我杀死朱粲的时候,所有没来得及离开的人当中,你心跳的声音是最大的,”她饶有兴致道:“你是在恐惧我,害怕我也一样朝你出剑。”

    这公子面上已没有一丝的血色,他试图最后挽救一把:“小姐你说笑了,小生只是为小姐天人一般的武功与风貌所震慑,一时情难自禁,心如擂鼓,是为了小姐你心动而已。”

    叶青叹了口气:“香玉山,萧铣也是在竟陵城里的吧?”

    香玉山再也伪装不下去了,他来到这里是为了给朱粲接头,也是为了他身后的梁王萧铣试探,他想过很多的发展,但唯独没想到,朱粲会在这里死去。

    他额头沁出汗,犹自辩解道:“梁公只是想要麻痹这秃鹫,朱粲的军队在江陵那里与三大寇相持,梁公虽有灭了这魔物的心,但也要考虑那边的局势。他这次派我过来,是想要暂时稳住他,等到日后收拾了另外三人,转头就会与这食人的魔头动手。”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说叶青做的好,干出了他们早就想要干的事情。

    叶青没有被迷惑,她知道这样一群人,口舌如剑,话语就像是花一样,可以说出最漂亮的样子,她的目光有一瞬间很冷,扫过香玉山的时候,让他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但下一刻,她就回复了清淡的模样,她似笑非笑道:“你们准备怎么解决朱粲留下的军队?”

    香玉山讪笑道:“这得要看梁公的意思。我估计有可能是杀一批、再收编一批。”

    “可你不觉得人数太多了吗?”叶青慢悠悠说道。

    香玉山心觉不妙。他连忙道:“主帅被杀的消息很难隐瞒下去,没了压制,军队很容易产生哗变,我们也是为了周边的百姓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