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雨田目视了石之轩好一会,渐渐地,他的唇边溢出一抹魔门人特有的冷酷的笑,他摇摇头道:“既然败了,还没能逃出去,死也就死了,还有什么必要来让他做什么见证?我又何须见证!”

    他声音不高,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自傲无比,他背负着双手,这一瞬间的气势,将在场的另外两人一起压了下去。

    石之轩面色更冷,既然有人瞧他不起,他又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他一甩袖,淡漠道:“那也总比这许多年都不知道躲到哪儿去的老家伙强!”

    这两位魔门的前辈与“后起之秀”很明显不对付,向雨田呵呵一下,毫不客气地回应道:“那也比自己把自己整疯了,从大宗师位阶上跌落下去,还需要圣帝舍利帮忙,才堪堪将自己给折腾出来的人来的要好!”

    石之轩脸色一黑,这确实是他此生最大的黑点……但就这样被人当面毫不客气地给指出来,若非此人他实是没有把握对付,他定当让他瞧瞧他自创的不死印法的厉害!

    三人再一齐往上。不多时,就见到高山上有一平台,是由一巨石削成的圆台,台下与地面合契,台上正站着一人。她衣袂飘飘,白衣若雪,腰悬古剑,回首望来,神姿端严,气度灵秀绝伦,远远瞧去,有如姑射仙子,不类世人。

    现场的所有人,没有人能不为她的姿容风采感到赞叹的,就算是与她为敌的石之轩,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无双。

    向雨田哈哈大笑,他没有什么动作,但整个人的身体却突然拔高,仿佛天上有一缕丝线一般,使其上飞,然后落于高台之上。他一拂袖,而后凝视着她道:“我来了。”

    周围一片寂静,不论是宁道奇还是石之轩,又或者是被邀来的其余人,都屏住自己呼吸,他们都有预感,他们今日里所见,恐怕是其他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场景。待到他们年老后再回想起来,恐怕都要为这两人的色彩风姿感到心驰神往。

    叶青也一笑:“在下等候已久了。”

    向雨田又看了她好一会,忽而问道:“你年纪轻轻,与我绝不相同……你当真要证破碎虚空?”

    这个问题有如惊雷,将之前所有的宁静都打碎,这里的人来历非凡,大都知晓“破碎虚空”的传说,宁道奇面色不变,石之轩双目如炬,慈航静斋的那位长老忽然明白了过来,为何梵师姐曾在殿中告知自己——她当是修天道的。

    “自然,”叶青面上含笑,眸中有光落入,她淡淡的、十分坚定道:“这本就是我修武道的终途。”

    向雨田已知自己不必再说,眼前之人的心志坚定,是无论何事何人都动摇不了的决然,他再询问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他眼中有深邃的漩涡兴起,他抬眼望去,与那人双目相对。

    一瞬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又仿佛有什么他们观之不到的事情在他们周围发生,所有人都感觉周身的气氛一沉,就像是大暴雨的前夕,周遭充斥着他们见不到的厚重的水汽。

    天空渐渐离散,云层也好似堆砌起来,阳光竟于这瞬间后稀薄而去。

    没有人认为这天象的变化是无故而来,纵使他们在心里已经彻底拔高了此二人的程度,但到了此刻,他们才发现,是所有人都小觑了他们。

    向雨田振袖而去,他的内力极为邪异,犹如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一样,它似热还寒,如同有了自己的灵性,当向雨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难以想象的角度出拳一击的时候,它好似召集来了天地间的水火,让他有如魔神下临,震动诸人。

    叶青眼眸半抬,她手中长剑离鞘而去,一道璀璨刺目的剑芒从她的手中刺出,剑尖凝聚着无尽的光辉,就要点到向雨田的拳头上……

    天地也仿佛昏昏一刹,众人有种错觉,方才那一剑,似乎夺取的是世间的光明,是供他们视物的阳光,这种概念,让他们一众诸人,哪怕是纵横天下的高手,也惊慌如稚子。

    向雨田在空中急速的身影倏然停了下来,他的招数不成定数,明明方才还是轰天彻地的一拳,稍一转换,就成了撕裂虚空的一爪,他手腕灵巧转动,就要斜侧着从剑身上顺势而过,再一爪点在叶青执剑之手的穴道上。

    叶青目光一闪,眼见向雨田就要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往左后仰躲过她的攻势,她剑身一振,力道流水一样随着剑身往右拍去,就像要拍在一块巨石上,叶青使出的力量让向雨田瞳孔一缩,他身法发动,整个人立足半空,往外转动一圈,一时间魔影幻象顿生,台上一时魔气森森,倒真像是魔头肆虐之像。

    叶青微微一笑,她在要开启这场决战之前,就已经将魔道绝大部分的典籍,还有留存在世间的道心种魔之法都做了详尽的了解与细究,这让她对于向雨田有了基本的了解。当然,后面的百多年向雨田必然有了更大的进步与蜕变,但这也不用担心,他的底子就是道心种魔,再怎么变也有这本功诀留余的一点痕迹。

    叶青再出一剑,她此剑出得巧妙叵测,只朝着一个虚隙处袭去,但真要面对它,却又觉得它是漫天铺地而来,就像是有无数的光点,闪耀了你的双眼,虚虚实实,竟不知她的真实意图是落在何处。

    向雨田却是不惧,他本就是武道一途上的天才,再加上两百多年的阅历与进步,这让他有了其他所有人都不曾有过的际遇与变化。他可以做到攻势细腻慎微,也可以做到攻击磅礴开阖,他擅长远程以气劲做袭,也善于近距离反攻。他拉开了距离,点出颀长的手指,竟要将这一片的剑花全部破去!

    第126章 虚空见神(完)

    向雨田道心种魔的内力兀自一转, 从手臂的经脉一路射出,其中带有螺旋的劲气,竟使得这纯粹是虚劲的攻击有了莫可抵挡的锋锐, 他飞快点出,每一指都恰好抵在剑花上,强烈尖利的摩擦声聚集成轰鸣,让众人耳膜一阵震颤。

    这双方二人,彼此间虚实转换, 居然没有一招落空,从下方看去,就像是这眼花缭乱的每一式都是真实无虚一般。这样不可思议的速度, 犹似没有使出全力的姿态, 令得宁道奇与石之轩也一时无,默默思忖轮到自己时, 又当是以何种的手段应对。

    叶青不曾为自己的无功而返感到气馁,她脚尖于石台上一点, 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上飞去,她再将手中长剑微收, 躲过向雨田的指劲, 从上往下,居高下临,有若云端俯视, 说不出的淡漠庄严, 那一剑飞来,也像是落于人间的审判,其势其速,让人根本无法逃脱!

    向雨田冷哼一声, 他张开双手,大袖在风中鼓荡,他仰望苍穹,天上的浓云更沉重起来,就像是要倾覆向大地,有狂风自平地起,它打着旋,以向雨田为中心骤起,恐怖的气劲化为实体,环绕在向雨田的周身,这种比起天魔力场更为可怕的气,阻挡在叶青的剑前,二者相接,一者犹如陷入泥潭,一者犹如遭遇最锋锐之物,双方之间乍然相撞,叶青向下望去,也正好瞧见向雨田幽邃如沉渊的眸子。

    她哑然一笑,她可以看见有无穷无尽的东西正从天地之间往向雨田的身体里陷去,就像是个大漩涡一样,这已经不是链接天地里,而是掠夺天地中的某种精华,它们涌入到他的身体,成就了他道心种魔的“胎”,他双眼中的幽光正是他将功法运转到极限的一种外在体现。她已知,向雨田的下一次出手,必然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但她也不差,她微微阖了目,身上白衣翩翩而舞,她的精神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将自己经历了数世的心灵全然把握住,天地间的一切至理都与她亲密无间地相触,她可以体味到万事万物的灵性,除开广博永恒的苍穹之外,也还有大地无边的灵机。她没有沉浸其中,只将心念往下一放。

    她手腕一翻,手中长剑在对方愈发浑厚的气墙之下,竟不可思议地再进了三分。向雨田脸色一肃,他眸光暗沉,再不等待,将蓄势已久的一招悍然击出!

    大风起,狂沙席卷。若非此刻站在这山巅上的都不是普通人,恐怕都会一阵东倒西歪,在这样突变的恶劣的天气中无法站稳脚跟。

    可众人已经无法再顾及自己所身处的环境了,他们极力将各自的双目睁大,只盯住那前方正不断激烈交战的二人。那两人俱都飞身在半空,风沙不停,二者的身影就难以看清。所有人只见到,向雨田最后突袭了霹雳弦惊的一拳,他倏然消失,再出现时,就是在叶青的身前,他几乎是与她面贴面,他的脸上现出狂烈的笑,手中拳风撕裂了周围的一切,就要往她的腹部猛然击去!

    慈航静斋的人心中一紧,宁道奇更是目放神光,他毫不客气地将他所能承受的最多的真气运转到眼中,所以他也看到了那最关键性的一幕。面对向雨田这闪现般的一招,她没有出手,是她手中的长剑突的一跳,违反了常理一般,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简的弧,它如有生命,径直刺向向雨田的后心。

    叶青唇边泛出笑意,她身躯往后飞去,犹如一叶扁舟,在狂风大浪当中,随波逐流一般闪躲,她如同失去了自己的重量,只跟随着向雨田的拳风后撤,明明是这样短的距离,可向雨田却有种永远也到不达的空落感。

    突然,他的心间涌出极度危险的预感,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判断,身体就自发地往下一滚,他姿态虽难看,但终是解除了那种锋芒在背的无端预警,在他翻滚的瞬间,他见到有一柄熟悉的长剑在空中自发地往前。

    他双目瞪大,心跳依旧未曾平复,他的心中涌出难以置信的惊奇,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将之接受下来,他哈哈一笑,大声赞叹道:“好!”

    他也不管不顾,只神色一厉,再起拳风,又一次拥身而上。

    他们战至酣处,如同两位神人,居于两道接天连地的气流的中心,他们用出全部的所学,拼尽了全力,要将对方压下。底下的人呆呆地仰望天空,只觉着天上的漩涡状的云团,都只不过是他们交战带出来的奇景。云层将太阳遮蔽了下去,聚集了太多的水气的乌云隐隐闪烁起来,天空似乎要酝酿一场雷暴雨,树木随风狂摇,地面也微微震颤起来。

    “这真的是人力可以造成的吗?”有人忍不住喃喃发问,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他们的心中也有着与他同样的疑问。

    “轰隆隆——”一道白线于苍穹之上闪现,雷声随后而来,剧烈的响声像是老天爷发怒,纵使平日里再怎么高傲自负的武林人,也要在这种自然的咆哮当中心生敬畏。他们见到那两人没有一丝的退缩,甚至是出手更为暴烈,向雨田用拳、用掌、用指、用肘……用他所有能顾发出攻击的部位攻击,叶青则是闲意潇洒很多,她再也无需隐藏,一手飞剑之术使得神乎其神,妙绝巅峰。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在这里的人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官。周围的一切都黑沉沉的,他们从未有着这样近距离接触天地重压的时刻,这是与以往的雷雨天不一样的,他们心中都有这样的明悟。他们感觉到在这里有什么被打开了,那是一种用语形容不出来、用灵觉描摹不完全、用眼睛也观测不到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阶梯”,“门”……他们绞尽脑汁,也只能用这种差不多的词来形容 “它”。

    两道身影从天空中飘然落下。

    他们一人一边,站在这高台的两侧。

    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他们,呼吸也不敢多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