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体质不好,类似于经常生病吧,不能参加剧烈运动。”季桐回答得颇为干脆,“总之现在可以随便玩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生病?”

    季桐依然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场绵延十余年的感冒:“记不清了,很小的时候吧,基因问题,其实没什么,平时多注意就没事。”

    裴清沅的手指渐渐收紧。

    原来他的梦并不完整。

    季桐不止是在病房里度过了少年时期,而是度过了从小到大的绝大多数时光,直至奇迹降临,痊愈出院。

    那个曾经揪着他的衣角说想吃羊排的小男孩,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只能待在厚厚的玻璃窗前,日复一日地憧憬着外面的风景,孤单地长成现在的模样。

    他关系最好的朋友是一个笨笨的ai,不知道是谁送给他的。

    裴清沅猜,不会是父母。

    梦里没有出现过任何亲属,只有笑容和蔼的医生与护士。

    他记得这个世界的季桐,为成年形态编织的背景,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孤儿。

    ——“名字依然是季桐吗?”

    ——“嗯,可能是因为福利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

    那一刻裴清沅还想,季桐将故事编得很完整,连细节都想好了。

    “你过去的名字……”他问得艰涩,“也是季桐吗?”

    “对啊,以前我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太随意,不够帅。”季桐笑起来,“不过现在我喜欢它,因为你说过泡桐花很好看。”

    春天的泡桐花很好看,像紫色的云雾。

    所以他希望自己是在云雾弥漫的紫色春天出生的。

    这样一来,即使父母丢下他悄悄离开,婴儿懵懂的眼睛里仍有过花的影子。

    福利院里的阿姨,用那棵落英缤纷的大树为他起名。

    那是一段久远得让人记不分明的时光,季桐只知道自己经常生病,经常坐在泡桐树下吹肥皂泡泡,也经常抱着院长撒娇,说想改个更特别一点的名字。

    这是在他考上大学,走出医院病房以后,回福利院探望院长时,对方笑着告诉他的。

    小时候生病次数多了,病情又愈发严重,医生建议做更深入的检查,才发现他有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并且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恶化,再寻常不过的东西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威胁。

    然后他离开了长着泡桐树的福利院,辗转到了封闭的无菌病房。

    唯一不变的,是一路以来遇到的陌生人都很好。

    起初医生护士们为他募捐,后来他作为情况罕见的特殊病例,免费接受种种研究性质的治疗尝试。

    他在医院里长大,所有人都相当照顾他,盼着会有奇迹出现,还有笑容温柔的护士姐姐送给他一个解闷的智能音箱。

    在音箱小美变得很旧很旧以后,奇迹真的出现了。

    他跟普通人一样走进了大学校园,能站在食堂的窗口前纠结今天的晚餐,坐在钢琴社里按下黑白琴键,在高数课上偷偷趴着打瞌睡。

    季桐本来觉得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后来才知道,幸福可以有更瑰丽的样子。

    院长说了许多次他的名字蛮好听,不需要改,年幼的季桐怎么也不肯听,固执地不想跟植物共用一个名字。

    可在听到那个冷淡的高中生说这是一种很好看的花时,他格外开心。

    开心得立刻在意识空间里栽了一排四季常开的泡桐花树。

    像玫瑰终于见到了迟来的小王子。

    秋日早晨,他们并肩坐在光影浮动的树下,吃着每天不重样的早餐,然后高中生骑车去向学校,小朋友目送他远去,准备找个地方消失,变成一个爱说话的手表ai,近距离地旁观高中生活。

    金灿灿的叶子同时落到他们肩上。

    寂静又灿烂的空气一如此时。

    裴清沅离窝在床上的少年很近,看见他眼眸里流露出来的轻松笑意,只感到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几乎接近了故事的全貌。

    还差最后一段被隐去的时光。

    曾经的季桐明明告别了病房与流浪猫,抱着蘑菇盆栽走进了日光明亮的未来,要开启新的生活。

    可是后来,他却来到了异世界,成为另一个人的系统,不再有自己的人生。

    而另一个人接纳并记住了他所有古怪的爱好。

    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美食,喜欢看健康的人们在赛场上奔跑,念念不忘的小美,无处不在的蘑菇,毛色雪白的猫咪,疼爱儿子的虚构父亲“季宴行”……

    一切他在这个世界里喜欢的事,都带着另一个时空的印记。

    从无例外。

    只剩一个爱好没有找到原因。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