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殊舔舔自己的尖牙,狡黠一笑:“当然是有人授意我做这样的事,不然你以为我还真是神仙,来去无踪?”

    话毕,他抬头遥遥望了一眼,估算着时候也差不多,站起身来,掸掸自己身上的灰。

    “时候差不多了,你想去便去吧,左右都来不及了。”

    要不是为了绊住秦稚,不让她卷入那场风波里,季殊又岂会在杀了人之后,还跟个傻子一样逗留在原地。至于为什么要保下秦稚,季殊想得很是清楚,看着有趣,很合心意嘛。

    秦稚闻言,来回权衡过,最终还是愤愤转身跑去。

    身后轻轻飘来季殊一句话:“面具你不喜欢那便算了,下回再见,送你个宝贝。”

    *

    秦稚在刑部与绣衣司奔走的时候,崔浔寻到了太子与兰豫,只是到底晚了一步。

    本该寂静无声的夜里,偏偏被高举的火把打破,里外围了几圈人,兰豫带来的那点人,早被杨子真派人拿下。

    萧懋因为太子的身份,无人敢动他,捏着一柄剑,面色铁青站在人群中央。

    “崔直指来得巧,正好做个见证。”

    杨子真志得意满地招呼崔浔上前,手指着边上披头散发的人,解释道:“殿下今日不知为何突然亲临,说杨家意图残杀庄越仁。”说着,他又面朝萧懋一揖,“殿下信不过臣,倒也不必将怒气散在戚大人头上,戚大人毕竟是奉命前来。”

    戚观复周边散落着发丝,连平素惯戴的发冠也一并落在地上。没了束发的簪冠,才使得他披头散发,无声立在杨子真边上。

    萧懋厉声道:“安敢信口雌黄!”

    杨子真一摊手:“殿下,在场诸人皆亲眼瞧见了,戚大人不过劝了殿下两句,便被殿下一剑削去发冠,臣可是半点虚言都没有。”

    崔浔一时不明白,这事上有些奇怪。即便太子当真确认杨子真欲动手,也大可前去刑部大牢蹲守,为何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来绊住杨子真。何况太子向来温顺,又怎么会将戚观复的发冠毁去?

    他望向兰豫,后者脸色也不好看,凑过去耳语几句。

    “殿下将此事上秉,反被陛下好生斥责。今夜杨家军队有异动,殿下怕生事端,特意赶来查看。戚观复与杨子真同行,名为劝解,实则拿梅良娣的话讥讽殿下,这才引得殿下动手。”

    崔浔有些明白过来了,萧懋这是太过心急,才频出昏招。

    萧崇偏袒杨子真,斥责之中必然让萧懋察觉到危机。危机之中,人会把许多简单的事复杂化,也会让人一时间昏了头脑。

    原本若只是围了杨子真也便罢了,偏偏还扯进来一个戚观复,他虽官职不高,却时时跟在萧崇身边,等同天子使臣。

    崔浔皱眉,低声问道:“你为何不拦着殿下,还一同前来?”

    按理说兰豫头脑清醒,不应该同意这样的做法。然而很快,他便释然了。

    兰豫身上背负着的,是兄长枉死的恨,他素来重情,大概也是被冲昏了头脑。

    果然,兰豫面色沉重,一力担了自己糊涂的责:“是我欠思量。”

    事到如今,再去追究是谁的过错,尤显于事无补,不如等事了了再去细究。

    崔浔正要开口为萧懋开脱,忽然察觉到兰豫暗地里拦了拦他,递来一个眼神,要他不必趟这次的浑水。

    兰豫是摆在明面上的太子党人,他事事跟随太子尚有一言可说,可崔浔不是。他多年保持中立,正是萧崇最看重的一点,若是没了这点优势,崔浔的未来大约会受许多波折。

    兰豫糊涂了一时,却能很快反应过来,拦在崔浔身前,强压着对杨家的仇怨,低头道:“戚博士,今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兰豫代殿下向戚博士赔罪。”

    然而戚观复是个极小气的人,对太子的怨气早非一日了。他哼了一声:“殿下今日所为,不合法度。擅动兵权是大事,自当于陛下面前言明,臣不敢遮瞒,必言无不尽。”

    他如此说来,便是不愿善了此事。

    这事萧懋本便做错了事,讨不了半分好,杨子真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如此僵持着。

    直到宫中来人,带着萧崇的旨意,宣召在场诸人入宫觐见。

    一时间,众人面色迥异起来,有人欢喜有人忧。

    秦稚匆匆赶到,便见着崔浔跟在萧懋身后,往宫门方向行去。

    “让明月奴陪你回去。”

    秦稚想了想,把刑部遇到的事拿一句话告知他:“庄越仁死了,季殊做的。”

    崔浔点点头,只道自己有数,把人交到姗姗来迟的黎随手里,大步朝前追人去了。

    第52章

    萧崇深夜被惊醒, 捧着一盏热茶,皱眉扫过底下跪着的众人。

    他的儿子、佳婿、臣子...跪得泾渭分明,一眼便让人了然, 底下成了几个派系。

    萧崇强打起精神,料理这笔糊涂账:“说说, 什么私怨值得你们大晚上不睡,急着在这个时候解决?”

    宫人早来禀过, 萧懋不占理这事也传到萧崇耳里。向来还算温顺的儿子竟做出如此壮举来, 震惊之余, 萧崇是有些惊喜的。

    向来都说虎父无犬子,萧崇自认英勇果决,故而对萧懋事事三思的绵软性格不满。但除此之外, 萧懋爱民,于治国上还算有见解,确实是萧崇满意的接班人。直到今日,他听闻萧懋领人兵围杨子真,心底认准了萧懋血中尚有狼性。

    杨子真抢在前头道:“回陛下, 今夜臣与戚博士相约讲经, 不知为何太子殿下与兰驸马领兵突至。臣以为是陛下旨意,故而不敢妄动, 不过言语间, 殿下与戚博士不合, 殿下竟举刃劈去戚博士发冠。臣唯恐出事,这才命人制止殿下。”

    萧崇转而望向萧懋, 道:“你如何说?”

    萧懋自知理亏,垂头认罪:“妄动兵戈,儿臣知罪, 此事与旁人无关,愿一力承担。不过庄越仁于狱中莫名身亡,求父皇彻查此案。”

    萧崇摆摆手,他早已想好,不管萧懋如何解释这件事,他都准备压下此事,化归两人私怨,不动筋骨地罚上些许,便算是了了。

    然而萧懋今日令他满意,不代表萧懋便能得寸进尺。如今边关还靠杨家守着,一时半会动不得,庄越仁和兰深不过是稳固政权的牺牲罢了。

    “庄越仁死在刑部,自然有他们去查,此事你不必管。”

    萧崇放下茶盏,不容置喙道:“当真胡闹,朕命你为皇后放灯祈福,你竟不知去何处厮混。平素太傅对你管教不力,容你如此言行失度,回去好好呆在东宫里思过。”

    崔浔当即明白过来,萧崇这是轻轻放过了。

    宵禁之时妄动兵戈,等同谋逆。且不论萧懋今日出宫为何,萧崇这话便是为他寻好了借口,彻底把人揭了出来。

    其中道理,杨子真这条泥鳅自然也明白,暗地里与戚观复对视一眼,请罪道:“臣不知殿下奉命而来,恐惊殿下尊驾,请陛下降罪。”

    他哪里是真心实意请罪,明明是要架着萧崇,扯着想要一个说法,总不能萧懋闹了这么一场,还轻而易举放过了吧。

    “卿家规劝懋儿,何罪之有?”萧崇微微笑道,略略安抚杨子真,“该赏。”

    宫人捧出早早备好的一柄如意,成色上好,送到杨子真身侧。

    看着无人受责,一团和气,萧崇却忽然在案上重重一拍,斥道:“此间事中,独兰豫一人不知分寸。擅动永昌亲兵,太子有失不思规劝,安知非尔等唆使?”

    萧懋与崔浔心中一跳,萧崇这是找了个替罪羊,要让兰豫担下重罪。

    萧懋急匆匆开口:“父皇,此事与兰豫无关,是儿臣...”

    萧崇拂袖,将案上茶盏挥落,截断萧懋的话头:“近墨者黑,你不该与此等人厮混。拖出去杖责二十,即日起,幽禁府中,不日论罪处。”

    总要给杨家一个交代,很快有人来脱去兰豫顶上冠带,一左一右压着带往殿外。

    萧懋当即跪伏在地,声音里清晰可闻慌乱:“父皇,不可...若是兰豫治罪,苕苕该如何自处...此事由儿臣起,怎能由旁人担责。请父皇重臣儿臣,念在苕苕的情分上,放过兰豫。”

    不提永昌公主便罢,此刻倒像是提醒了萧崇,他起身道:“苕苕金枝玉叶,他如何配得起,接回宫中,再择良人便是。崔浔你去。”

    说罢,便不欲再做纠缠,兀自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