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啊,”郎驭看了乔林一眼,见乔林面色怪异,不由嗤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小时候是孤儿,曾被乔爷爷捡回家养过几年。那时候六族还未统一,为了免除一些麻烦,乔爷爷就叫我自称是极目族人。极目族人的后眼正常都是闭起来的,也有头发遮挡,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暴露。但因我喜欢打架,有一回就惹出了麻烦……”

    正如藏弓所说,自打郎驭赤手空拳从流浪狗嘴底下救走了乔林之后,乔林就开始在意她。但在那之前,包括乔林在内的乔家人对待郎驭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的。

    原因也很简单,豪门后院,无非就是争风红眼,心怀嫉妒。

    乔家老太爷亲手捡来的孩子,自然疼爱有加,得了好东西总会先给郎驭留一份,却没想到会引发其他后辈的不满。

    郎驭有天赋,恰好乔家爷爷也习武,就把自己用了半辈子的宝剑赠给了郎驭。

    那剑有来头,是先代极目王御赐,老太爷有多看重这个捡来的孩子就不言而喻了。

    由那之后,乔林的父辈们就对郎驭多有芥蒂。尤其老太爷总把郎驭当男孩子养,妯娌之间闲聊起来,说的都是郎驭或许要代替谁谁谁继承家业,继承大祭司之位了。

    作为家中长子长孙,乔林不可能不在意那些流言,就算他不在意,他父亲母亲也会在意,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便也对郎驭有了微词。

    可自打郎驭救了他之后,乔林慢慢就发现她并不像表面那样疯野无理,之所以到处揍人是因为那些人该揍,揍完也的确能保他们安生好一阵子。

    而且郎驭只是看起来蛮横粗暴,其实少言寡谈,很有礼貌,正常说话时颇有一种读书人的温雅气质。

    了解越多,乔林越欣赏郎驭。

    他自己醉心诗书不习武,却喜欢捧一本书坐在高阁里看郎驭练功,时常看着看着就忘了书本翻到哪一页了。

    有一天夜晚,郎驭还在树下练剑,一盏风灯衬得她浑身泛出暖意,剑锋过处雪白的梨花纷扬如雨,她身在其中翻飞飘忽,如梦似幻,看得乔林痴了,手中书本竟直接从高阁上掉了下来。

    一紧张,这位大少爷就钻进屋里不肯出来了,从那以后便在郎驭心里留下了一个“极目族第一深闺大少”的印象。

    后来乔林总想给郎驭送东西。

    送过书,郎驭不喜欢读;送过剑,郎驭钟爱自己那一把;送王宫进贡的奇珍美味,郎驭尝尝也便算了,从不会表现出十分喜爱的模样。

    乔林很苦闷,不知道该送什么才能讨她欢心,直到他的亲妹妹弄来了一件出自慧人工匠的奇巧玩意儿。

    那是一把玉制的天机锁,做工十分精妙,其中蕴藏许多微小的机关,环环相扣难以解开。

    乔林看上了那把锁,想赶在郎驭来到乔家五周年纪念日那天送给她。但时间紧迫,再叫人去慧人国买已经来不及了,乔林就开口问妹妹能不能割爱。

    他妹妹捯饬了半天没捯饬开,本就没了兴趣,便也不甚在意,把那天机锁拿给了乔林。谁知后来在郎驭那里见到了自己的天机锁,妹妹就生气了。

    郎驭说,那天把她堵在巷子里的一共是八个人,都有十六七岁了,最小的就是乔林的妹妹,站在后头瞎指挥。

    当然,就算没有瞎指挥,那群臭小子也打不过她。打了半晌,那几个人全都鼻青脸肿嗷嗷哭喊,乔林的妹妹一时急火攻心,就从后面薅住了郎驭的头发。

    小女孩之间,打架都喜欢薅头发,唯独郎驭例外。她想出手教训,可又想着那是乔林的妹妹,乔爷爷的亲孙女,不能打。因此她的头皮就被硬生生扯秃了一大块,恰好露出了该长后眼的位置。

    那几人一看,嚷开了,说郎驭不是极目族人,是外族来的野种,还捡砖头丢她,捡街边的烂菜叶子、鸡蛋壳砸她,总之怎么膈应人就怎么弄。

    乔林的妹妹也惊呆了,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父母,几个别有心思的长辈就结伴去了老太爷那里。

    把一个外族人收在家里,还精心栽培、谆谆教导,这无异于羊圈里养虎,鸡圈里养狼。

    何况极目族不是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凭郎驭的才能,坐上高位怕是迟早的事。

    然而高位一共才几个?她会占谁的位子?一大家子共计十几个小辈,做家长的不慌是不可能的。

    后来老太爷算是把这压力顶下来了,坚持要把郎驭留在身边。郎驭却不愿意再寄人篱下了,更不希望真心疼爱自己的人夹在中间为难。

    她跟乔家的隔阂越来越大,终于在十六岁那年,即进入乔家第五年零三个月的时候离开了,几经周转回到了慧人族。

    她走的时候只给乔老太爷留了一封信。

    乔林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终于确定了只有一句话是说给他的,便是要他代自己好好孝顺老太爷,将来出人头地了一定会竭力回报。

    回报什么呢?乔林抱着枕头想,我喜欢你,你也得喜欢我才算回报我,可我追你到军营,你只亲了一口就打发我走。好委屈。

    郎驭丢了一粒松子壳在乔林还未理顺的一蓬银丝里,说道:“别嘀嘀咕咕的,我亲你那一口是感谢你之前为我说话,这不就拿成亲来回报你了么。”

    乔林又高兴了。

    郎驭接着说。第一次在慧人族见到她家主君时,主君还是储君,作为中央第五军统率,刚从西北凯旋而归。

    整齐肃穆的军列长队经过繁华喧闹的大街,气势恢宏,波澜壮阔,所有人都出来观看了。

    八轮战车两侧开道,十六翼的霹雳战舰从高空呼啸而过,又盘旋回来,如巨大的鹏鸟掀云蔽日,轰鸣声震得人耳懵。

    主君没有乘坐战车,却是跨马领在前头。银盔罩面,银甲披身,火油枪别在腰间,弯弓负在身后。

    他在向万民昭示,未来这个国家的主人不是绣花枕头,需要安坐在铜墙铁壁的战车里接受重重保护。

    他一人一骑,足以守护好整个国家和他的国民,更要身先士卒,为天下太平和万民福祉而战。

    所有人都在欢呼,连山野的狼嚎声都一阵接一阵地传来。那种喧嚣和沸腾,让人深切地感受到,原来自己真是活着的。

    至今回想起来,郎驭的眼睛里还闪着难以描述的光彩。她说从那一刻起她就下定了决心,要参军,要保家卫国,哪怕永远成为不了那样的人,也要一路追随,尽可能的靠近。

    话到此处,乔林又抱紧了枕头,“阿驭,你是暗示我才是绣花枕头吗?阿驭果然还是喜欢习武之人……”

    郎驭睨了他一眼,又伸手把他头顶的那粒松子壳捡掉了,揉小狗似地揉了一把,说道:“没暗示你,读书也有读书的好处,天底下那么多人,总不可能个个习武。”

    乔林又又高兴了。

    “所以乔林大哥,你其实是极目族的大祭司??你不是一般的有钱人,你是那个大祭司?!”二宝的关注点总和别人不大一样。

    乔林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没想隐瞒小老板,只是觉得刻意说出来好像在显摆。现在说还不算晚吧?”

    二宝又是一声咋呼:“啊!!我早该想到的,你要不是大祭司怎么有资格追求郎驭姐姐。救命,我运气也太好了叭,短短几个月我认识了好多权贵,这种运气是真实的吗?哈哈哈哈!”

    藏弓失笑,“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