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里,束缚着最为强大的魔神,也是被神明眷顾过的魔神。

    同时,也是他自己。

    两千年前,淮安王起兵谋反,被大楚天子赐死。天子下令,史书上淮安王其人,除滔天罪孽,一笔不留。连他二人合著的书籍,一并焚毁。

    伍舒扬本是反对谋反的,他直觉其中有诈,但那时的青阳,不管不顾将他捆起,关入遥远的山中斋屋。

    等他再次见到春日里的阳光时,青阳已逝,时间难回,他的所有悔和恨肆意膨胀,吞噬了一切心性。

    那天晚上,新生的魔神,降临淮安国宰相张永清的府邸,鲜血灌溉了庆祝陷害成功的夜宴,浓郁的杀戮血腥充斥了整个大厅。[3]

    这之后,他驱使这群背主小人无血的尸体。尸群自张永清府邸而起,一路扫荡至大楚宫城。

    这里曾是青阳最爱的淮安国,须臾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尸群奔赴大楚之时,江上画舫还咿呀唱着甜歌,鲜血喷溅,歌女倾倒,砸乱了锦瑟的弦。

    王都灯火繁华,但空城寂寂,只留下哀嚎和屠杀。

    这是他唯一一次失控,而这次失控也换来了相应的代价 所有的魔神都会被酆都狱追猎,投入无尽深渊。

    深渊底部,是无尽的恶。所有最为暴戾和纯粹的恶念汇聚在一起,互相杀戮。

    浑浑噩噩中,他不记得自己如何逃出生天。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鬼雾表面,独自醒来。

    在那之后,他就踏上了追寻青阳的路。

    天道、人道、鬼道、地狱道、碧落、黄泉、炼狱、人间。

    两千年来,他不记得自己将整个世界往复寻找了多少遍,都不见他的踪影。他像从没来过这个世上,更像和其余的人毫无瓜葛。

    人间和乐,往复人生,甚至没人注意到,有个极度温暖的人,消失在人间。

    他开始追索张永清的转世,一次又一次,一生又一生。

    可他连青阳的一丝痕迹,都没找到。

    他开始,给自己下诅。

    寻到青阳之前,生死轮回,永生不忘。

    几具干瘪的尸体,抬着腐烂的眼珠看着他,伸出手臂,奋力拉扯支撑不住的伍舒扬。

    “滚……”

    石刃坠落,尖锐的利器刺透了尸体的心。

    伍舒扬强撑着从石刃上站起。他有气无力。

    海鸥和秃鹰尖声笑着,他看见四周血腥的尸体融化,几乎要吞噬自己。

    “屠戮吧屠戮吧屠戮吧。”

    残缺的尸块、幽森的白骨好像都长出了口,不住细碎地劝诱。

    “滚!”

    天崩地裂。

    碎石落了一地。

    或许毁灭,要比祈愿更加容易。

    林立的石刃之中,莹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滑落。

    伍舒扬强行将自己从痛楚中抽离,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片闪烁的宝石,静静落在白骨之间,一片璀璨。

    他想起了高烧迷糊当中,青阳后颈细密的汗,泛着白泽的光芒,滑落在地上。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记错,甚至怀疑过,是自己的臆想。

    不仅如此,他在两侧的石刃上,模糊的尸块之间,发现了一朵明丽的花。黑暗中,花朵迎着寒风,微微颤抖。

    不,不止一朵。

    两侧黑藤蔓延,自零星的一两朵开始,逐渐增多,蔓延至海雾深处。

    迷蒙中,他记得青阳的手上,满目血红,恍惚之间,他还以为是花朵洇染了他掌心的颜色。

    这是他的天神留下的印迹,是青阳背着他,一步步走过留下的痕迹。

    青阳的冷汗滚落,落地,化作闪烁的玉珠。

    青阳的血迹斑驳,在石刃之上,开出了片片绚烂的红色花朵。

    这是青阳走过的路。

    当时,他一声未吭,甚至还腾出手,兜住伏在背上的自己。

    “不 ”

    伍舒扬右臂一挥,尖锐的石刃立即刺透了他的躯体,无数的幻影瞬间消失,他勉强恢复了一丝神智。

    伍舒扬起身。

    做梦吧。

    不过是些残忍的折磨,不过是渺如蝼蚁的痛楚,凭这些也想收缴他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