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异界外的船上,他也说过让自己去死。

    那时候,他只以为,是鲲鹏心疼明庶身上的伤,无端地发泄情绪,从未仔细思考过底层的意义。

    雪,静默而飞扬。

    雪花逐渐凝聚,爆开成锐利冰冷的巨大冰晶,无数刃尖抵住了伍舒扬的喉咙。

    橡果仙灵彻底被惊吓到。

    鲲鹏冷肃地立着。他的表情厌恶而抗拒,手背却柔缓地抚摸着橡果脑袋,安抚掌心的小家伙。

    伍舒扬看起来并无触动,只有他的眉眼,流转着怜惜与哀伤。但这哀伤,并不是为他自己。

    “明庶是秩序。维持宇宙的熵量。”伍舒扬开口确认。

    “没错。”

    “我是混乱,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尽的熵量。”

    “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需要死亡,来减少熵量?”

    鲲鹏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我真想骗你。”

    “可,即使你死,熵也是不会减少的。熵,是无法逆转的基本宇宙法则。它只能不断增加、累积,永远不可能逆流。”

    “为什么。”

    “你要知道,这里只是第四维度万千世界中小小的一个,这世界上还有第五维度、第六维度、第七维度……直至第十维度。而在此之上,还有真正的主宰 超空间的主人。无限集宇宙法则的真正制定者,或者,换个通俗的说法,她,是十维空间的主人,明庶的mother。”

    “mother制定了最始端的法则,精心雕琢自己的六个孩子,分别作为六个不同维度的秩序。我们所在的第四维度,明庶,就是秩序。”

    “然而明庶也好,第五维度、第六维度哪怕是第九维度的主人,他们都无法违抗mother定下的规则,比如:熵增。所有维度,都一样经历着熵增,无可避免,无可改变。因为这是mother的意思。”

    一声炸响。

    水膜炸做漫天水雾,瞬间消散。

    “如果我死,并不能减少熵量,也不能帮到明庶,那我的死去,有何意义。”

    冰刃突出,悍戾地刺入伍舒扬的身体。

    他掩着心口,忍回了口中即将溢出的血。

    “ 谁说你死了,帮不到明庶?”

    鲲鹏偏着头盯着他,他的脸上极度不耐烦:“你这个万鬼之王,做得还顺当吧。你这个不灭之身,用得还舒坦吧。前几天,古神飞廉,你伤得可还开心?”

    伍舒扬冷着脸,并未答话。

    “飞廉,他可是明庶的第一批仆从,上古演化树的遗迹,比你 不,比你们整个酆都狱、比起整个碧落黄泉、沧海桑田,都要古老的多。他管理着异界,守护着明庶立下的德鲁伊选拔系统。这样的神明,如果单单凭你 小小的魔神而已,真的能有如此压倒性的力量么?”

    “你可以直说。”伍舒扬打断他,“如果值得 ”

    他声音一沉:“我愿万死。”

    鲲鹏的脸变得厌恶又布满霜寒,和面对明庶时开朗又亲切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无尽深渊 我是如何出来的,又是如何复生的,的确和明庶有关,是么。”

    “你猜到了。”

    鲲鹏冷笑一声:“可 我不能回答你。明庶是我的主人,我答应了他:永远不会对你说出这件事情。”

    伍舒扬垂眸,沉默。

    不能回答,不代表否认,或者从另一层意义上讲,反而是确认。

    原来真的是他。

    不顾一切没入无尽的邪恶与暴戾,救出了几欲消亡的自己,又赐予了自己再一次的生命。

    甚至,以他自己的散矢为代价。

    “虽然,我不能说当时发生的事情。”鲲鹏的手摸着一旁的冰棱,“不过 我可以告诉你,前后发生的事情。”

    “明庶的构成,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只有一个态,要么生、要么死。但明庶是态的叠加,表观上,他会有一个稳态,比如出现在你面前的明庶。但实际上,他可以既生又死,他可以是山川河海,也可以是璀璨星辰,他爱的一切,点点滴滴,都会聚合成为明庶态的一部分。因为他,是世界本身,是秩序本身。”

    “你遇到他时 他在人间徜徉,表观稳态为淮安王,体验他的一生。他总爱这样,爱深入人间、爱步入自然,爱体会万物生灵的生活,以为这样,可以和世界取得联系。”

    说这句话的时候,鲲鹏眼中难得露出了些柔和色彩,他像在回忆极幸福的时光。

    “张永清陷害他之后,他被毒杀。实际上,作为第四维度的主人,你看起来的青阳被毒杀,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的态游于表面,给予了众人 我们称之为观测者 死亡的错觉。入殓后,观测者缺失,明庶重回态叠加的状态,是我,劈开了他的棺椁,迎他归来。”

    这段理论,让他想起了《成 》上的一段。

    不老不死,既生又死,为态叠加。

    没有存在,无处不在,因态叠加。

    名山大川是他、江河湖海是他,甚至春日里的落花、秋日里的红叶、冬日里的飞雪,甚至百万光年外的星辰,都是他。

    他是世间态的集合。他是万物至理。

    只是当时,伍舒扬没能读懂这段“万物至理”。

    “那之后……他哪里也没去,就在忘川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