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略微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沉静极了,但张永清却莫名嗅到了一丝危险。

    “你是……”

    他挣扎了几下,妄图想起身,却发现手脚像被无形的巨石压住,无法动弹。

    “张丞相,真是义胆忠肝。先是向楚王揭发伍将军是灾星遗祸,惹得楚军发兵讨伐,又向我献策,信誓旦旦立下军令状,诓得淮安国军符,调动人马之后迅速倒戈……我二十万淮安军,被自己的主将连带布阵图一起双手奉上,大军出山之后,被埋伏的楚军杀得片甲不留。张丞相,我问问你,这么多年,你做过噩梦么?”

    简明庶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温和,但这个过程中,一把尖锐的弯刀一直贴着张永清的身体游移,若有似无地刮过柔弱的血肉之躯。

    “哼。”张永清斜瞟了那把小刀,冷笑一声,“淮安国是大楚诸侯国,我效忠淮安国,更效忠楚王。我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倒是你,昏聩无比,为保护一个不相干的人,和楚王大动干戈……”

    刀尖恰巧悬在张永清胸口。

    “自我执政以来,淮安属国究竟何如?自伍将军上任以来,治军理政又有何处不妥?我与伍将军,究竟是哪里让张丞相不满意,定要借着楚王之手,打破这局面不可。”

    “陛下……你不曾想想,若你是一国之君,会容许属国诸侯声誉、学识甚至威望超过自己么。即使是先贤尧帝,传位之时亦流放了窃得息壤、治水有功的鲧。试问陛下,您的理政国策确实无可挑剔,可有时候,偏偏这无可挑剔,却是最大之错。”

    张永清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他看起来极其安静。

    “陛下尚能谈得过去,可那伍将军是何德何能,得以诸侯列国爱戴。且不说《成珏》一书更是违背天理,以他之字赐名,成何体统。且那反书之上称‘天地万物,自有并作规律,与人间兴衰与一朝运势毫无关联’,如此逆反之言,试问将我天命大楚置于何地,又将我大楚天子置于何地?陛下总以为,是我做了左右挑拨的奸佞之人,俗不知若无我张永清仍有李永清、王永清,错的不是我,错的,只是与世间、与王道格格不入的陛下罢了。”

    “很好。”简明庶泛起一个清浅的笑,看着柔和,却不带有任何温度,“你我各执一词,不必再说了,直接算账吧。”

    尖刀在空中转了一圈,斜插入张永清的脖颈。鲜血喷涌,直溅上煞白的手术灯。

    手术室的布景如吹散的风沙,迅速远去。

    *

    庭院夜深,烛光烁烁。

    淮安都城中,大钟小钟和鸣报时。

    “恭喜恭喜!此次张丞相 伏发隐,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实属大功一件,我敬您一盅!”

    张丞相满意饮下一盅,却一直额外留意着庭院中的动静。

    暖风送来一片淡色花瓣,张丞相敏锐拔剑,立即将这片花瓣斩成两半。

    庭院里,夜风吹离了一树晚樱,飞花之中,有人随意靠坐在枝梢之上,月光照亮了他臂上精细的银质雕花腕甲。

    花枝遮挡了他的颜面,他眸中的血红色彩却在浓夜中格外打眼。

    “张丞相,如此大喜,遥贺您一盅。” 他的声音极冷,像淬过寒火的刀刃。

    树上之人抬手,一点月光照亮了他捏着酒盅的手,瘦削而白皙。

    “伍子珏,我等你很久了!”

    庭院两侧脚步声响,院中立即冲入两列卫兵,杀气腾腾直朝着树下而来。

    伍舒扬冷哼一声,抬手将盏中清酒一泼,旋即靴尖轻弹,飞身下树。

    “啊!!这酒……这酒!!”

    沾了酒珠的卫兵不知是奇痒还是灼痛,在地上翻滚不止。夜宴上无数宾客立即乱作一团,趴着跪着疯狂向后排逃窜。

    衣摆飘动,伍舒扬平静落在地上。月影之下,梢头无人,只留花枝婆娑。

    伍舒扬的靴尖精确地避开路上一切打着滚的障碍,他刚刚踏至筵席尾席,唰唰两道白光闪出,两列卫兵自门侧杀来,左右夹击,当下就要取他的性命。

    伍舒扬旋身躲过致命一击,顺势抽刀,寒影掠过,卫兵霎时倒地。

    烛火映亮他玄色衣衫上的暗金纹样,伍舒扬转身,冷白的颊上斜斜溅上了些血珠。

    他抬手掷刀,这刀直直飞入主席,贯穿张永清的左肩有如劈开泥水那么简单,让他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我要你们,陪葬。”

    张永清泛起一个阴冷的笑。

    伍舒扬踏步走出低矮的屋檐,身后即刻燃起绿色业火,地上狰狞破碎的尸体开始诡异地摆动,渐渐起立。

    他们的眸中骤然亮起绿火。

    刀光剑影,须臾之间筵席上尸横遍地,有人仓皇逃窜着,被追赶着一剑刺中后心,淋漓的血溅满一地落樱。

    庭院内伍舒扬是压倒性的胜利,可他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欣慰或是得意,反而有股说不清的苦涩。

    天上开始下起簌簌的冷雨,流过低矮的屋檐,打落枝梢上的樱花,又和稀释的血水汇在一起。

    伍舒扬盯着地上卷着落英的血雨,听着四周喊杀声渐渐停息,直到他开始发现异样。

    所有本该由他操纵的死尸木然围拢过来,双眼枯槁无神,但无一不在看他。

    张永清越过蹒跚的尸群,自筵席中间走出,站在廊下。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伍子珏。”

    他满身是血,忽然发狠拔下左肩刺入的尖刀,哐啷一声摔在伍舒扬脚下。

    “你追着,让我做了一千年孤魂,又做了几百年野鬼,几世轮回都不曾放过我,只为了 只为了我几句实言,你欺人太甚了些!”

    “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神,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神!”他举起双手,朝天咆哮。

    一只丧尸立即扑了上来,伍舒扬倾身躲过俯身拾刀,无数丧尸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的手撕扯住他背后的暗金纹样。

    “你用这玩意儿对付我,让你尝尝这玩意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