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想法很可怕。”黑猫低声说,“如果你的想法成立,宇宙具有自我意识,那么我们算什么?生命、人类乃至文明又算什么?你是在指控,整个宇宙是个巨大的阴谋。”

    “不至于是阴谋。”简明庶认真答道,“我不清楚你那边的理论物理是什么程度。我们这边,设计者宇宙和人择原理都还没有定论。”

    人类和文明的诞生存在着太多巧合,比如地日距离恰巧能沐浴到能源光辉却不至于被过渡炙烤;地球过大,可能会吸引住许多原始元素,大气会变成有毒气体;地球过小引力太弱,地面又会被太阳风无情扫荡;甚至地球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成功冷却;泥盆纪恰到好处地灭亡给予进化的空间……

    从宇宙诞生直到人类演进的历史上,存在着太多这种难以解释的“恰到好处”,许多科学家选择相信设计者宇宙,简单来说,宇宙的一切都是为了金凤花 人类的诞生而精巧设计过的。

    黑猫捏了捏自己小巧白皙的下巴:“设计者宇宙,确实如此,毕竟你和我 两个世界的设计者正坐在这里对话。”

    “人择原理嘛,我们那边的老头子们,倾向于强人择原理。”

    这意味着,宇宙一定会在某个阶段出现生命,或者说,宇宙存在的意义是出现生命。

    “这个在你们这里也许很难验证,你们只有一条时间线嘛,第五维度有很多条,所以很容易被证明。在第五维度,无论哪一条时间线,都会在一定的时间产生生命,而后在一定的时间开始环境恶化、物种减少,直至灭绝。这几乎是定理,就像熵。”

    “所以宇宙是‘活的’。”简明庶更加确信他的推论,“既然宇宙是经过我们精心调试的,生物、人类、文明也必定存在,那么整个宇宙就是一个较大数量级的生态系统,甚至你和我这样的设计者,可能都是宇宙的谋划中的一步 为了让生物、人类、文明更顺利地诞生。”

    黑猫沉默。

    简明庶风趣地笑了笑:“不过,宇宙和生物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宇宙没有利爪,不会进化、也不会捕猎。它是孤独而美丽的。”

    黑猫罕见地收起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垂着睫毛望着睡眠舱中闪烁的星光,阴影在他右眼下的泪痣上扰动:“在短暂的时间尺度上,你只见证了所有宇宙的开端,从未见证过宇宙的终焉。谁能说得明白宇宙是不是孤独的,是不是会进化的,是没有利爪的,是不会捕猎其他宇宙的。孤独而美丽……也许只对片段时间尺度成立。”

    “……有道理。”简明庶随口答着。

    明庶正在处理一个复杂的多级神经元细胞的链接,他稍微屏住呼吸,将意识粒子构成的意识束仔细勾上神经突触。

    他的动作停在半路:“可如果宇宙之间存在进化或是捕猎行为,按道理说我们的宇宙应该早会被入侵或捕猎,为什么现在的感受是 我们是孤独而相对稳定的?”

    “天哪,专心搭你的神经,好么?怎么还讨论起来了。”黑猫敲了敲坐着的椅背,“万一搭错了、搭偏了,搭出来个什么,你都得受着。”

    明庶精确地将意识束勾好,不自觉唇角渐弯,这是个极温柔和煦的弧度。

    他在一点一滴重新构建他的舒扬。

    从最微小的粒子开始,从每一条意识和神经开始,一点点复原他的挚爱之人。

    这让他心中有种极甜蜜又惶恐的复杂情绪。

    “对了,你的那些散态,都回来了么?”

    简明庶摇了摇头:“伊塔利亚的浮空岛上还有一个,别的都回来了。”

    黑猫撑着下颌,莫名有些感慨:“散态不会死,还能帮上忙,真好。”

    简明庶从工作中抬头,他这才注意到之前一直低着头,导致后颈无比酸痛,他揉了揉已经僵硬的后颈,打量着黑猫。

    “怎么忽然这么说?”简明庶有些不解。

    散态是他和黑猫之间的共性,包括眼前坐着的这个黑猫也是散态之一。他这个问法,似乎在说自己的散态帮不上忙一样。

    黑猫看起来一脸心事,垂眸的时候,上挑眼尾的挑衅感无影无踪,垂落的眼形反而有些忧郁。

    “我的散态,总是会很快消亡。”

    “散态,要比主态更小心些。我的也一样。”简明庶认真回答,“他们只是意识体粒子而已,和所有的普通粒子一样,只要受到强烈轰击,就会被拆解,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连你的吧,三心二意,小心搭出个傻子。”

    “……”

    明庶不再和他搭话,对着神经网络投影继续操作。

    如果有普通人类在一旁观看,一定会叹服于他精密的链接和操作的速度,明庶的眼睛没有离开过致密复杂的神经网,他集中精神摆布着所有的粒子,眼神极其认真。

    明庶极快地勾嵌好主要连接点,同时会有无数粒子听从他的训导,沿着嵌合点迅速自主延伸,构成长长的突触爪,链接伍舒扬的神经网络。

    他链接的速度很快,整个工作很快就进行到功能区收尾阶段。

    现在正在作业的区域是负责长时记忆储存的海马体。当他将散发着微光的意识体粒子靠近海马体时,却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

    “黑猫……黑猫,你快看。”

    黑猫毫无应答。

    这太奇特了……简明庶被眼前的情况吸引,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回应消失。

    一般来说,海马体是一整块结构,而伍舒扬居然有一小段海马体没有任何神经突触相连,更没有任何意识嵌合点,仿佛是大脑里一座孤岛,被整个意识网络抛弃。

    孤岛里面是记忆,它没有连上意识或神经,很有可能是伍舒扬都不记得的记忆。

    简明庶感到自己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他很好奇,非常想一探究竟,可另一方面,却有种奇怪的负罪感,好像一本写满心事的日记本放在他眼前,刺激着引诱着他打开它,但道德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有些不尊重人。何况是他非常珍视的人。

    也许这个记忆孤岛是伍舒扬自己封起来的东西。这一小片不和整个意识网络链接,极有可能是他自己都想要遗忘的回忆。

    在幽灵航班上,明庶曾经试着逼问过伍舒扬过去的事情,那时候伍舒扬的眼神复杂而寒彻心魄,克制着反问:“过去重要么?”

    当时伍舒扬的眼神和言语里压抑着的痛苦仿佛重现在眼前,简明庶决定尊重对方。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余可连接的神经网络上,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大脑中的一小片孤岛。

    明庶每接通一个嵌合点,就像是检测电路那样,整条神经回路立即接合,微微颤抖着,游走着闪烁的神经递质。

    海马体的旁边是杏仁核,情绪与刺激、学习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