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笑了,眼底却湿润,“天之骄子,已经被折辱一次,断不会再回头。”

    院中一片寂然,唯有风声。

    楚碧水再次看了看她,她抱着剑,静静的,一语不发。

    她真的是觉得不能带走骨肉,还是觉得,她不配带走。

    听她所言,在那之前,她已取得孩子父亲的真心。

    便是夫妻恩爱。

    如果她不是个骗子,那个孩子便拥有一双恩爱爹娘,就像从前隔壁婶子家一样,虽然吵吵闹闹,但除夕夜时一家美满在一起,已经胜却无数。

    那个孩子本可以有这样的日子。

    但她是个骗子,恩爱与美满,皆由她亲手打破。

    楚碧水移开眸,或许,她是两者皆有。

    不能自私带走是真的,愧疚不配带走也是真的。

    “你不该做骗子。”

    不然,何至于骨肉生离,夫妻决裂。

    “你为什么做骗子。”楚碧水又移回眸。

    凝白默然,而后道:“为了救活师父。”

    “他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我欠他一条命。”

    竟是为了贺西楼。

    楚碧水转身看向院中玉棺,冷冷的。

    死了还要坏事。

    “他不配。”

    凝白无话,良久,才低声说:“原本已经救活了,我与师父也没那样多师徒情,一命偿一命,从此恩情勾销。”

    谁料到,那日楚碧水恰巧出关,一出门,就听到贺西楼的声音,恨上心头,一剑了结。

    楚碧水眸色更冷,“他该死。”

    红叶飘摇而下,落到玉棺之上。

    凝白抿抿唇,低低问:“因为师父抛妻弃女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出来。

    没有从前想象的陡然变色,也许是此刻楚碧水心生慈悲。

    “不是。”

    凝白微愣,不是?

    楚碧水冷冷道:“他离开时,我不知道我怀了孩子。”

    这话是……

    师父他只是如每一次薄情一样,辜负了圣女?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曾有过一个女儿?

    魔教圣女,命运便是孕育魔教的下一代,生来圈养在魔教,世事不知,只需要练习魔教心法,待到心法有所成,便要被当作容器,生下的孩子天生汲取母体武功。

    只是楚碧水不知道她的命运。

    所以,在心法未有所成时,她懵懵懂懂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互生爱慕,青涩欢愉,没多久,却被人发现。

    于是那少年死了,楚碧水被锁在了崖下惩罚。

    贺西楼便是在那时出现。

    美人受难,却只是她命途里的第一难。

    贺西楼年少轻狂,不忿于此等悲惨命运,说什么也要把楚碧水救出来,甚至是逃离魔教。

    只是却失败了,被人围杀押下。

    楚碧水那一刹那意识到,又有个人要因她而死。

    素昧平生,这个人可怜她,拯救她,马上要死了。

    甚至,死不曾悔。

    楚碧水想,他不能死。

    她第一次生出了忤逆之心,没有由着他们把他处死。

    他被关在地牢,楚碧水也重新被锁了起来,什么时候心法得成,什么时候放了他。

    楚碧水心法还没有成,他就逃了出来,满身满脸的血,不成样子,他自己却好像不知道,眼睛亮得吓人,一边打开镣铐,一边得意地说区区镣铐而已,怎么挡得住他自学成才。

    他带着她跑了,从西域,一路跑到中原,到江南。

    在江南落下第一场轻飘飘的雨,他撑伞回家,笑着收起伞而举出未湿半点的绣鞋时,楚碧水看着他俯身为她换上,突然意识到,她好像爱上这个人了。

    只是一年后,这个人的桃花眼里隐隐抱歉,跟她说他要走了。

    不是会友,不是出远门,是他突然间不想再与她留在这里,或许说,他不再爱她。

    原来情爱不是永远的,楚碧水才知道。

    贺西楼走后的第五个月,隔壁婶子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最后请了大夫来。

    不是吃胖了,是有孕了。

    是个成型的女婴。

    劝楚碧水打掉,楚碧水摇头。

    她的孩子生在江南,不在魔教,会好好的长大,她会保护好她的女儿的。

    可是她终究没有保护好。

    魔教的人追到了江南,把她的女儿偷走了。

    楚碧水追回西域,满剑滴血,抢回了她的宝贝。

    她东躲西藏,稍稍得有喘息,女儿就再次被掳走。

    这一次,却没能找到她的宝贝。

    他们把她丢了,荒郊野岭,天寒地冻,一夜就会死掉。

    楚碧水一把火烧了魔教。

    找了六年,终于肯相信,她的宝贝再也不能好好长大了。

    楚碧水一一找到当初为魔教那些人指路的人,全都杀了,最后一个,是贺西楼。

    如果他没有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