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云心里有口气,她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布云并未察觉这当中的不满与异样,只当这丑丫头脑子也是个木讷的,毕竟来自边远之处,没见过世面傻了点。

    她接着对沈南云施恩似的说道,“你在院子里好好干活,脸上的伤,我会找大夫来给你治的。”

    这一点倒是甚合沈南云心意。

    毕竟穆桢会帮她把容貌恢复,总不见得什么药不抹直接治愈吧?这也委实太奇怪了些。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布云已经自动从沈南云被毁的脸上读出了感激涕零的神色,心满意足的离开。

    之后的一段日子,也正如布云所言,沈南云在后厨劈柴、挑水。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做烧火丫头。

    沈南云的日子并不难过,在后厨帮工比之在沈家活计不知轻松多少。

    她力气大,又听话懂事,也不和人争吵。

    加上她毁了容,后厨里的老妈子老爷子看她小姑娘可怜,也不太为难她。

    至于其他的小丫头们就更别说了,要是长得美还能惹人嫉妒。她长这么丑,大家都乐得与她为善,从她身上找点优越感。

    确实,多方比较,沈南云都绝对是最可怜、最卑微的人。

    一日,沈南云照旧坐在灶台下烧火。

    灶前热得很,沈南云时不时会往脸上抹一把汗。脸上被抹的有了一道又一道黑烟。

    她另一半脸已经开始结痂,煮饭的这个老妈妈见她伤口总是化脓流水,就拿些草药给她治了治。

    加上之前布云也确实找了大夫来看,还给开了方子,现今脸色总算不再吓人。

    沈南云摸摸她僵硬的脸,又往灶台里添了一根柴。

    这时,丫鬟得云走了进来。

    得云是个圆脸丫头,长相颇为和气。是跟在“云园”女主子身边的大丫头。

    虽然那女主子不要人伺候,但得云是得了公子李明舒的命令来的。在那女主子眼里看来什么都不是,在下人眼里却是很有威慑力。

    她风风火火的跑进后厨,一进来先是被厨房里的味道呛了几声,而后问道,“上回那个毁容了的丫头在哪里?”

    “阿芸,叫你呢。”煮饭的婆子朝灶台下喊了一声。

    沈南云把脏兮兮的脸抬起来,“什么事?”

    一抬脸把得云唬了一跳。虽然她脸上伤口已经结痂,但得云一直便在前院伺候。见到的来来往往的人,哪个不是样貌清楚?

    乍一见沈南云这张毁容脸,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心头暗道:还是布云有眼光,那个菩萨心肠的女主子要是知道了这丫头,少不得得好好夸公子一番。

    她咳嗽一声,掩盖被吓到的异样,目光稍稍偏移,“跟我去前院,给你安排了其他活计。”

    厨房的人面面相觑,沈南云问了句,“不烧火了吗?”

    得云一刻也不想在厨房多待,生怕厨房里的烟火气熏着她柔嫩的肌肤。

    匆忙走出门外,声音从外头传来,“不烧了不烧了,今天让你去院子里帮忙打点一下花草。要是做得好,今后就留在花园里做活。”

    沈南云不慌不忙的起身,解了围裙跟在她身后。

    她心里明白,在厨房里呆着,纵使是有倾国倾城之貌,也不得见人。

    在花园则不一样。殊不知那些妄图攀高枝的丫头们,一个两个的,全都往花园里跑吗?

    今儿个丢个小手绢,明个儿放个风筝正好挂在树上,后天无意走过也许正正好就在少爷面前不堪酷暑的晕倒……

    这院子里住着的姑娘是个冷清人儿,不争风吃醋。公子又是个爱怜香惜玉的书生。两人结合,让园子里的丫头心思不知有多活泛。

    饶是公子身边有四大丫头挡在身前,也抵不住园子里好颜色的丫头们源源不断的往李府里头送。

    得亏沈南云长得如此骇人,不然是断断不会被得云主动带到园子里去的。

    厨房到花园路途颇远,走了多时,终于来到芳香满溢的花园。

    得云拿眼神示意了下沈南云,顺着目光看过去,隐蔽处藏了一把扫把。

    沈南云明白了,顺从的捡起扫把拿在手上。

    得云随手一指,“你就在这条小路上打扫就好,要是见了那个瞎眼的姑娘,记得对公子好好感恩戴德一番。”

    她两手叉腰认真道,“瞎眼姑娘可是公子的心头好,你莫要耍滑头。除了李府这般心善的人家,你可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沈南云慌忙低头伏低做小,一副不敢如此的唯唯诺诺模样。

    见已将人完全震慑,得云心满意足的扭着小腰离开。

    沈南云一下一下的挥舞扫把,思绪早已飘向九霄云外。

    这园子被人精心设计,其他丫头小厮们全都被赶得远远的,就等着那位公子的心头好来和她碰上。

    让那位姑娘好好的明白一下公子的善心肠。

    虽未见过家里这位公子李明舒,但此般心机,也真是够让人赞叹。

    沈南云理所当然的把李明舒和园子里瞎眼姑娘的□□,看成了风流俏公子哄骗瞎眼美盲女感情。

    她嘴角弯弯,觉得有些好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帮主人家做个假而已,沈南云并不亏心。

    反正倒霉的又不是她。

    说起来,在她的记忆里,也有一个瞎眼姑娘。

    那个姑娘,如阳春白雪般纯净剔透无暇。

    算了算了,沈南云摇摇头。穆桢说过,距离她在江湖上卷起腥风血雨叱咤风云的时代,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个年头。

    连曾经能让人光听到便已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的名号“沈南云”,在今日已是无人问津。又何况当初那个连人带武功一起被骗到一无所有的小瞎子?

    这辈子,也许再不会有机会再见。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她已是如此卑微,哪里还有闲暇顾及他人?

    沈南云自嘲笑笑,转过头去。

    抬眼,看见的是一袭火红立于满树梨花下的少女。

    嘴角挂着清浅温润的微笑,眼睛看不见,于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身边的动静。

    她声音温柔的像是极细极缓的流水,潺潺而来,一点一点浸透到你的心怀。

    “有人在吗?”她笑着问。

    沈南云不觉湿了眼眶,不由自主的抓紧手中的扫帚。

    “嗯,有人。”她声音嘶哑,红眼笑着回话。

    一别多年,她仍如初见般清雅。

    布云说她像白雪一般剔透。

    这话,说对了。

    第20章

    见到云随意的第一眼,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沈南云尘封多年,久远到几乎变色的记忆,一下子鲜活的一幕幕展现在她面前。

    大雪覆盖的山峦、凌空呼啸而来的剑意、立誓拯救天下的妄想……

    还有那个和她一起下山的姑娘。

    云随意,沈南云上辈子,这辈子,唯一的一个朋友。

    也许她对李明舒的看法有误。

    任何一个男人,见到云随意这样风轻云淡的女子,都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他们只会想将这世间一切一切的美好拱手送到她眼前。

    只可惜,云随意从来便不会接受。

    又一声,将沈南云的思绪拉回,“你还在吗?说句话好不好?”

    沈南云平复了心绪,道,“我还在。”

    云随意觉得有些古怪,她是个极其敏感的人,刚才沈南云声音里一丁点不对劲早已被她发现。

    她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沈南云沉默了,她在想,自己该不该直接和云随意相认。

    挣扎不过半柱香时间,在云随意含笑透过眼前蒙着的纱布凝望她的时候,沈南云做出了决定。

    她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轮回吗?”

    云随意被这番话问住了,沉吟一会儿,浅笑道,“我不知道。”

    沈南云问,“为什么不知道?”

    云随意答,“没有亲眼证实的东西,怎能随意说信与不信?”

    沈南云没再和她绕弯子,“我是沈南云。”

    我是沈南云,并不是我叫沈南云。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少部分的人还记得沈南云。知道她认识沈南云的人,屈指可数。

    云随意愕然,“南云……你不是死了吗?死而复生……不,是轮回对吗?”

    她反问。

    沈南云坦然,“对,轮回。我重新轮回出现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