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皇后殿,现在就去,迫不及待。现在去告诉她,告诉她当年的一切。

    皇后殿

    赵偲如当年沈南云初次进府一般,将殿内弄的一片凌乱。

    蒲柳不知该如何劝她,只是不停说道,“皇后娘娘,您有太子殿下,何必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伤神?”

    这句话在过去二十年里说了无数遍,可皇后没有一次听进去。

    当沈南云还被关在宗人府的时候,皇后便开始日日忧心,掰着手指头算计她归来的日子。

    这股子计算的劲头,比最希望她归来的人还要来的热切。

    赵偲爱卫明睿爱到疯了,她的生命中只有这么一个人。爱到忽视所有。

    所有她才会如此痛恨沈南云。

    她痛恨所有和她分享丈夫的女人,尤其是那个女人还被她丈夫爱着。

    蒲柳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皇后。

    花染尘被关押的这二十年来,皇后便时时顾忌,偶尔在深夜,甚至会害怕她突然归来而惊醒。

    皇后把心思全放在了陛下身上,放在了治理后宫上,连太子殿下,都忘记了。

    皇后殿内清脆的破碎声不绝于耳,太子卫熹照例前来请安之时,被门前惶恐不安的宫人们拦住了。

    卫熹叹了一口气,他是知道的,母后时常会发疯。在他小时候,有时看着他,忽然间便会笑起来。

    那抹笑意,卫熹不知该如何描述,但似乎,可以与狰狞二字相连。

    母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战利品。仿佛自己是在角斗场上胜利的猛兽,又像是丛林中获胜的猎人。她的眼睛里,带着高高在上与鄙夷,同时,深处又藏着恐惧。

    “今日又怎么了?”他问。

    宫人们毕恭毕敬的回答,“娘娘生气,故而将奴才们赶了出来。”

    又是这么一个囫囵的回答。

    宫人们不知道母后为何生气,他也不知道母后为何生气。

    卫熹心头升起一丝烦躁,静静地等在门口。

    其实他与母后并不亲近。

    从幼时起,他便跟在父皇身边。印象中的母后,只有在想取得父皇关注时,才会稍稍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这和那些在后宫中争宠的妃子并无两样。

    他不喜欢。身为皇后,本该母仪天下,仪态端庄,岂能和后妃一般矫揉造作?

    卫熹没有走进皇后殿,转身离开了。

    “不必告诉母后我来过。”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喊来他的贴身侍从,“阿曹,你和我去一趟城外。”

    “是。”阿曹大步跟上。

    **

    “驾!”

    “驾!”

    卫熹在郊外策马飞奔,只觉心头有一股郁结之气需要散尽。

    良久之后,经过一方良田,“吁”一声停下了马。

    阿曹跟在身后,只见卫熹盯着前方某处一动不动。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跌倒在地啼哭的小儿正被母亲耐心的哄着。

    就这么注视了许久,等到小儿被母亲牵走,卫熹才出声道,“阿曹,你说,这天下的母子关系,是不是都该是这样?”

    阿曹低头,闷声道,“阿曹不知。阿曹自幼便到宫中随侍殿下,与家人关系并不亲厚。”

    卫熹叹道,“看来我两一样。”

    “没关系,你既无家,那便将我当做家人便可。”

    阿曹翻身下马,慌慌跪倒在地,“殿下,阿曹卑贱之人,怎配做您的家人?您是阿曹的主子,阿曹这一辈子都忠心于您!”他匍匐的身子,让人无法看到他眼中的亮。

    卫熹看着他,笑,“随你吧。”

    他看着远方出神道,“你知道吗,阿曹?这世上的母子,本该都是如此。我数次在民间辗转,见过无数次母亲牵着小儿在路上行走。这世上所有的母亲,似乎都有一颗爱子之心。可我的母后,好似没有。”

    阿曹闭紧了嘴巴,大气不敢出。

    “小时候我也会跌倒,每当这时,我也希望母后将我抱起,可母后永远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我。”

    “呵,”他自嘲的轻笑,“当父皇在的时候,母后会看我几眼吧。”

    “其实我很羡慕康柔,周贵妃那么宠爱她。我的世界里,却只有先生,无数个教习先生。”

    阿曹道,“殿下,您是储君,自然和公主不一样。”

    “也许吧。”

    卫熹牵动缰绳,调转马头,道了声,“回去吧。”

    第51章

    沈南云站在皇后殿前,门口的小太监正要通报,她手指轻点唇畔,“嘘”了一声。

    殿内打砸的声响依旧,蒲柳似乎已经放弃了对赵偲的劝说,只让她不再压抑自己,释放内心的苦闷。

    沈南云轻轻一笑,她还像当初那么美,一笑,便让人移不开眼。

    她一步步迈上台阶,最终,推开了大门。

    赵偲被来客吓了一跳,彼时她手上正拿着一个花瓶想往地上砸,见人进来,冷冷的把手中的物件交给蒲柳。

    她眼角上扬,似是要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南云,轻抚鬓角,把些微凌乱的发丝拢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她端正做好,仿佛自己坐的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宫殿,而非现如今这满目狼藉的屋子。

    沈南云轻抬手,示意奴婢给她搬了张椅子,慢悠悠的坐定。

    赵偲冷笑道,“真是个下贱胚子,和从前一般不懂规矩。本宫没叫你坐,你也配坐下?!”

    说话声逐渐尖利刻薄,与她平日里的端庄全然不同。

    沈南云道,“行了吧,我是皇贵妃,也算能和你平起平坐。再说了,我们两都这样了,何必再拘泥于那些礼数?但凡我们知点礼,也不会跑到对方的寝殿内杀人啊。你说,是不是?”

    说话时,沈南云看着赵偲,抑扬顿挫的,漫不经心之中,带着股嘲讽,听的让人火大。

    赵偲手指握住靠椅扶手,指节发白,表情古怪。看得出来,她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想到皇帝对花染尘的宠爱,赵偲明白自己不能太过为难她。

    遂下逐客令道,“滚,这里不欢迎你。”

    沈南云连看都没看她,只在摆弄自己新染好的指甲,红艳艳的,特别好看。

    “我知道这里不欢迎我,但我忍不住还是想来啊。”

    她看着赵偲媚笑道,“你知道吗?我才出宗人府,换好衣服第一件事就是过来和你打招呼。”

    这一次,她站起了身子,走到赵偲面前,轻声道,“你知道吗?有个秘密,我守了二十年,今天,是我验收的日子。我迫不及地的来找你呢。”

    赵偲心头猛地一跳,对花染尘即将说的秘密感到恐慌。

    但她并没有继续,而是在殿内踱着步子,缓缓道,“知道吗?我在宗人府呆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很难熬。”

    “被赶出宫外无名无分的囚禁,真的很痛苦的。可是这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我要一天天数着日子,计算着今天。”

    “因为今天,是报复你的日子。是让你和我一起疯的日子。”

    沈南云一下子走到了赵偲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声音软糯,一字一顿的告诉她,“我是个疯子,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吗?为什么我会那么安生的在宗人府躲二十年?”

    “难道我没有出来的机会?不,我有。陛下无数次想接我出来,可我拒绝了。为什么?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把那个秘密告诉你。”

    她松开了赵偲的肩膀,如释重负道,“幸好,我还是忍到了这一天。”

    她笑,朗声道,“皇后娘娘,屏退左右吧,让我来把那个秘密告诉你。”她张开双手,陡然间,竟生出了一抹豪情。

    这样的花染尘让赵偲害怕,她额头青筋微跳。

    紧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退下。”

    蒲柳喊道,“娘娘!”

    她知道皇贵妃疯,一旦动手,皇后娘娘不是对手。若屏退左右,皇贵妃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该如何是好?

    赵偲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她想做什么,二十年前就做了。退下吧。”

    等人全都退下,整座大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赵偲冷眼看她,“说罢,你想说什么?”

    沈南云看到她手指越攥越紧,显得紧张极了。

    她好笑,扯开了话题,道,“听说太子殿下颇为仁善,被陛下教养的极好。这后宫在你的压制下,并无其他皇子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