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一听,哭着跑了。

    她也要脸面,说出这样的话,是再也不能呆下去了。

    顾清流无措的站在原地良久,待到日渐西沉,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夜间还不曾找到地方住宿。

    远远的听到马蹄的哒哒声,看到了阿英牵马走来。

    英启问他,“你拒绝了杨柳?”

    顾清流摇头,叹了一口气,笑道,“世上那么多可怜人,救一个两个的,有什么意思?”

    英启说,“阿青也和我说了。我还以为你会把她带走呢。你家里那么多漂亮的小丫头,多这么一个也不多。”

    顾清流轻扬嘴角,“你不知道,就是因为她是走投无路来求我,才万万不能啊。”

    “为何?”英启好奇。

    顾清流道,“家里的丫头们,是管家买的,奶娘管着,闹不出什么幺蛾子。这样的姑娘带回家,我要是过分关心了,我不乐意,其他的丫头们也不乐意,奶娘和母亲更不会乐意。如此一来,她日子过的不还是辛苦?可我要是不关心了,府里头捧高踩低的多得是,日子不会好过的。宅门里的勾当,哪是那么简单的?”

    “走吧。”顾清流一甩马鞭,带着英启往林深处走去。

    “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顾清流长声感叹。

    “美人在侧,书卷在手,还有月光作美酒,今夜并不漫长。”

    第69章

    行了并未多远,二人路经一个村庄。

    顾清流先奇道,“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还藏着个村落。”

    他对英启笑道,“看来还算幸运,今夜不用露宿荒郊野外,总算能有片瓦遮身。”

    头顶的月亮圆润的让人心慌,英启皱了皱眉头。

    村口立着一个大大的石碑,歪七扭八的写了三个大字,“黄牛村”。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勾一折,都被人刻意的写的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诡异。

    三个字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石碑上跳出来,用它的笔画把路过的人们拉进它那荒诞的世界里。

    走进去之后,古怪之处越发明显。

    这个村子是静的,静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拂的声音都没有。

    它像是被人突兀的放在这里,然后被发现放错了,弃之不顾。

    接下来看到的一切让顾清流毛骨悚然,他拉着英启倒退两步,浑身紧绷。

    这个村子是静止的,它像被人为的创造出来一样立在这里。

    这里有说话的行人,他们脸上还带着欢畅的笑意,张着嘴巴似在侃侃而谈。

    地面的小狗尾巴偏到一边,仿佛上一刻还在摇摆。

    地上堆叠着木头,木头上站着一只公鸡,张大了嘴巴打鸣好像才打了一半。

    几户人家门前站着妇人,高高举着手要打泪珠挂在脸上的孩童……

    世界是被突然静止的,人们还没开始行动。

    更为奇怪的是,人、鸡、牛羊车马,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被贴上了纸条写着名字。

    宽阔的宅院门上贴着“刘宅”,人的身后贴着他们的名字,诸如“铁子”、“二蛋”,马匹的背上也贴着“千里宝驹”。

    纸张在猎猎作响,像有一阵强烈的风袭来,吹的它张扬的舞动。可在顾清流和英启来看,似乎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终于,画面动了。

    马车嘶鸣一声哒哒向前跑去,人们的高谈阔论声充斥着整个街市,混杂着牛的哞哞和羊的咩咩以及公鸡的高声鸣啼。

    母亲的巴掌终于落了下来,孩子“哇”大哭出声,开始了喊破嗓子的嚎叫。

    随着世界开始行动,方才出现在人和物身上的纸条逐渐隐匿,而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们带着自己的名字,鲜活的生活在这个村落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顾清流和英启都没敢迈出一步。

    顾清流额头滴下了一滴汗,吞了一口唾沫,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两人对视一眼,牵着马立刻回头。

    此时却发现,进村的入口不见了,无论如何向前,都在这个村子里环绕不休。他们的耳边一直充斥着村中人的说话声、哭喊声、叫卖声……

    “这是……”顾清流拧眉。

    “鬼打墙?!”

    英启斩钉截铁的告诉他,“不是。”说话前还默默叹了口气,顾清流让她期待落空了。

    顾清流道,“我听父亲说过,在塞北的时候,夜晚军队行进,时常会进入一片走不出去的荒芜之中。我们在此等到天亮,天亮便可离开。”

    说完,自信满满的盘腿而坐。

    英启看了他一眼,轻轻踹了他一下,半带着命令的口吻道,“起来。”

    顾清流眼皮都没抬,“坐下吧,夜晚不会太长,虽说嘈杂了些,却也无妨。”

    英启笑了,“顾清流,你是疯了吗?”

    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一进来的时候便已经打探过了,首先想到的,便是此地是否为强者遗留的空间。

    不是。

    强者遗留的空间必是处处充满机遇和艰险,也绝不会让他们轻易的进入。

    加上此地灵气充沛,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这是某个亡者的世界。

    他带着生人的眷恋,来到了此界为数不多的能勉强修真的地方,把生人送给他的东西,变活了。

    英启沉声道,“你不觉得这里熟悉吗?我不是凡人,但我见过你们凡人送葬。”

    “你看看,”她将目光放向远方,“这些人,这些物,是不是你们烧给死去的人的?”

    顾清流一愣,猛地从地上跳起,“不可能!世上何来怪力乱神!”

    英启讽刺道,“怎么不可能?这里是亡者的空间,我们来到了死人的世界。天亮?如果不找到此中主人,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天亮了。”

    话音刚落,英启把手中的缰绳扔给了顾清流,“牵好我的马。”

    她手中结了一个印,朝天边画了一个蓝色的荧光圈,圆圈出现之后便开始溃散,化作了无数光点。

    英启喝一声,“去!找到此界的主人,把他带过来!”

    蓝色的荧火飞散,朝四面八方坠去。

    顾清流目光沉沉的看着英启,问道,“你……当真是神灵吗?”

    英启只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之后向前走了一步,负手而立道,“算不上神灵。”

    “但对于你来说,我确实,说是神灵也不为过。”

    忽然,顾清流“扑哧”一声,笑了。

    英启回过身,不满道,“你笑什么?”

    许久不见他用折扇,此番再次从腰间摘下,“哗”一声展开,笑道,“笑你装模作样,却半点动不得我心神。”

    “你!”

    顾清流好整以暇道,“你想要我的琉璃珠对吧?不过,”他捏捏自己的下巴,“你又不能强抢。”

    他摊手,“否则你早就把珠子抢走了,才不会来当我的护卫。”

    “既然如此,”折扇“哗”一声再次被收起,“你就还是得当我的护卫。我有一个神灵做护卫,想来这一路都是不愁的。”

    紧接着,他以一副极为嚣张气人的态度说道,“我在马上休息,你什么时候破了局了,把我带走。”

    英启只觉心头一阵阻塞,恨不能把顾清流大卸八块。

    放在从前,只怕他早被自己撕得片片儿的,偏生穆桢告诉她不能伤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飞升,比起其他险境,顾清流算的了什么?

    英启如此安慰自己道。

    她深呼吸几口气,不再看人。

    蓝光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一个飘摇的灵魂。

    得天地灵气生长的灵魂,得了天道的庇佑,同样是不能动手的对象。

    英启一脸阴狠道,“把我们放出去,不然我撕了你。”

    她双眼冷若数九寒天,只一眼,便让本来得意洋洋的灵魂吓得哆嗦,一句话不敢吱声。

    此刻英启身上环绕的煞气饶是他一个灵魂,也控制不住的感到寒冷。

    可怜的魂魄颤抖的伸出手指,要划开他的世界送走他们。

    不料,顾清流好死不死的说了句,“你别看她吓你,其实她不敢拿你怎么样。照她的脾气,能动手早就动手了,才不会和你多说。”

    “她可是个神灵哦,不趁火打劫点东西,都对不起你自己啊。”他在循循善诱。

    不知这魂魄生前是否为泼皮无赖,一听这话,再一想,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