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面,神情渐渐放松,语调也放缓了些。

    穆桢想:这倒是个心细的人。

    “多谢。”她点头浅笑道谢。

    陆冲将衣物摆在桌上,又给穆桢打了水,这才关上门离去。

    等到收拾干净,穆桢在枕头下塞了两锭金元宝,走了出去。

    陆冲坐在庭院喝茶,见人出来,再一次晃了神。

    他胸中似有万丈欢喜,暖意从心头逐渐发散,慢慢散到全身,顶到头上,头皮都微微张开。

    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见到这个人,只想笑。

    陆冲赞赏道,“姑娘这一身,当真是好看。”

    穆桢嘴角一弯,双手抱拳,想了想曾经道谢的流程,朗声对陆冲说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大恩无以为报,将来若有用得着小女的地方,只管开口。今日就此别过。”

    听说她要走,急的陆冲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慌乱下,脚撞到了石凳上。

    眼下却顾不得疼痛,小跑两步到穆桢面前,“姑娘要走?可是有何要事?”

    穆桢道,“倒是没什么要紧的事……”

    陆冲释然一笑,“姑娘身体尚未康复,若是并无要紧的事,不若多留几日,等到身体康复了再离开不迟。”

    这话说完,便后悔了。如此言语,与登徒浪子无异。

    若是平日,陆冲定不会如此无礼,只是见心上人此刻要走,一时间乱了方寸。

    他神色带了点尴尬,怔在当场。

    却见穆桢莞尔一笑,“如此甚好。”

    陆冲喜上眉梢,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声音都微微上扬了些,“在下陆冲,敢问姑娘芳名?”

    穆桢回了一礼,低头浅笑,“穆桢。”

    答应留下的原因无他:怕麻烦而已。

    她最不耐烦别人和她絮絮叨叨,扯七扯八。收服四大恶鬼是如此,住在陆冲家里亦是如此。

    人家既然执着的想做些对自己有利的事,那便接受就是了,何必一再推脱?

    累得慌。

    说来她也算是个神仙,住在凡人家里,那也是给他脸面,让他沾了点福气。

    他们两个,一个怕麻烦,一个真喜欢,就这么凑到了一起。

    人世间一段情感的开始就是这么简单,短暂的相遇,短暂的相处,一个不愿放手,一个没能离开,跌跌撞撞的,就让爱情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生了根、发了芽。

    这一边,穆桢确定了要住在陆冲家里。另一头,花遥和秦雲在金玉铺子里打听刚才陆三爷的举动。

    秦雲、花遥和陆冲乃是结义三兄弟。

    秦雲使的一手好剑,身材高大魁梧,为人豪迈,开了天下第一酒楼“归云楼”。江湖上说起秦楼主,无一不竖起大拇指。

    花遥身材瘦小,看似弱不禁风,却是江南第一大船帮“运水帮”帮主。在岸上的本事不够瞧,可一旦入了水,任凭你是天王老子,那也得乖乖听他的话。

    说起这三人结义,那得说回二十年前。

    话说陆冲弃官归隐,不过十来岁,天下人还来不及惊艳这个举世无双的状元郎,就听得他此生不再入朝堂。

    多少人扼腕叹息,为了他长吁短叹。

    当日陆冲归乡,在归云楼大醉一场,秦雲与他二人秉烛相谈整整一夜。醉到后头,两人竟是一脑袋栽进了水里,被巡湖的花遥捞了个正着。

    如此戏剧化的开场,让这三人有了交集。

    酒喝着喝着,越发情投意合,一日,趁着酒兴,对月结拜。

    这么多年过去了,三兄弟有架一起打,有酒一起喝,情谊也越发深厚,在江湖上名声远扬。

    年岁渐长,秦雲与花遥都是粗人,早早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唯有陆冲,书读的多了,便忘不了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一直孤零零到了今天。

    按他们二人的话来说,花楼里的姑娘勾搭了一个又一个,也不知让多少深闺里的姑娘牵肠挂肚,偏生就是没一个娶回家的。

    陆冲的婚事,几乎要成了他们这两个当哥哥的心魔了。

    这不,今日陆冲破天荒的来买了女子的物件,又听街上王大夫说他带了个姑娘去看病。

    花遥一拍手:英雄救美,一见倾心的戏码不就是这样吗?

    读书人,遭遇了如此梦幻的场面,哪能不心动?

    陆冲这是终于要开窍了。

    秦雲却仍保留了一丝理智,对他二弟说道,“三弟这些年救下来的姑娘不少,还是莫要太高兴的好,省得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花遥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王大夫说了,那姑娘看着一脸血,但五官长的委实是好看的紧。再说了,你见三弟哪次带人回家,是自己出来买衣裳的?不都是叫我们家那两口子帮忙照顾?这次不仅买了衣裳,连首饰都没忘。想来必定是千年老树终于开花,他那脑子,也总算是开了窍。”

    “我就说他聪明,这些年,但凡肯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单这么久。”

    在花遥的眼中,娶妻生子方是正道,陆冲做个老光棍,那真真是个邪魔歪道。

    如此,二人便更加对金玉铺子的小二细细盘问。

    第89章

    这一住,半月就过去了。

    人人都说陆三爷的灯笼铺子里藏了个小姑娘,卖豆腐的张阿婆日日往里头望,觉得那小姑娘长的格外好看,越见越喜欢。

    大伙都说陆三爷这次是老牛吃嫩草,羡慕不来。

    门前的议论愈演愈烈,有说陆三为人不检点的,有说陆三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说的最多的,还是那个姑娘。

    陆冲是个男人,自然不吃亏,可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居然就这么没名没分的跟着了,也不嫌害臊。

    而当事人,完全没受外界影响。

    穆桢从大宅走到灯笼铺,她看见陆冲笑吟吟的坐在门口糊灯笼。

    门前走过的人们,见她出来了,窃窃私语快步走过,脸上带着笑。

    穆桢站到陆冲身后,看着门外的人们,“他们都在议论我们呢。”

    说着,往陆冲的钱柜里放了两锭银锭子。

    陆冲听到声音,笑道,“其实你不用给我银子,我也是让你住的。”

    穆桢道,“那不行!我住在这里,求的是一个问心无愧,要是不给房钱饭钱,岂不是真就像那些长舌妇说的一般了?”

    她坐到陆冲身边,问他,“你在看什么呢?人家这样议论我们,也亏你还坐得住。”

    陆冲偏头对穆桢一笑,笑的温柔,“你不是也坐在这里?”

    穆桢道,“那不一样,我脸皮厚,她们再怎么说,我都不怕。再说了,我又不在这里住一辈子,爱说说去呗。”

    听到她说,不在这里住一辈子,陆冲的手顿了顿,脸上飞快的划过一丝寥落。

    “我生平放浪不羁,做的事情多被人议论,这点小事,也伤不到我。”他颇为感慨道。

    穆桢手托着脸,好奇的看着陆冲,看他把手里的竹篾一条条绕着,绕成一个小小的灯笼。

    他目光专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个灯笼,空无他物。

    “你教我糊灯笼吧。”穆桢感了兴趣。

    陆冲笑着看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想学?”

    穆桢点头,“当然。”

    “这日子这么无聊。学了,我在这里帮你糊灯笼,你躲到柜子后面画画去,咱这叫分工合作。”

    不知为何,陆冲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好,我教你。”

    他小心翼翼的握住穆桢的手掌,告诉她,这根篾子从这里穿过去,这根从那头拉回来。告诉她要把每根枝条削的多细多宽,刀柄要怎么握才不伤到手……

    傍晚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陆冲的身上、脸上,穆桢觉得他认真的模样,莫名的勾的人心痒痒。

    陆冲冲着她一笑,笑的穆桢回了神,她微微挣扎了下身子,挣脱背后环住她的陆冲。

    她脸色淡了下来,闷头削竹子。

    陆冲也不恼,松了手,人往柜台上画画去了。

    他倒是听话。

    **

    花遥和秦雲都觉得这么拖着不是个事。

    首先,这面子上就过不去。

    你说说,人家好好一黄花大闺女,也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姑娘,就这么住在他们老三家是几个意思啊?

    你们这喜欢还是不喜欢,倒是给个准信啊。

    真想凑一对,就把那姑娘接出来,放他们家待着。对外就说是他们的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