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丧气地坐在纯黑的檀木椅上,撅着嘴巴不说话。

    “我是在叫你长点记性。”

    宋斐不留情面,对着她劈头盖脸落下一顿教训。

    “用人的时候不知道将人揣度清楚,找人办事的时候不知道拿捏住对方的把柄,你跟在我身边两百年,我就是这么教你办事的?”

    “你教我什么了?”

    宋衿符跟在宋斐身边两百年,的确是耳濡目染了一些鬼王的处事之道,但那是鬼王的处世之道,她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小鬼,上去就拿捏着人的把柄跟人说话,当真不会被人一拳头打死么?

    宋斐死鬼,明知道她脱离了他之后,便一直在摸着石子过河,磕磕绊绊,提心吊胆,见面不安慰她也就罢了,竟还对她说这种风凉话。

    心底里积压的委屈隐隐有些上涌,她垂着首,头上细软的流苏穗子挂到身前,搭在嫩白泛着微红的脸颊上。

    宋斐垂眸,只看见她殷红的眼角似是挂了一滴泪,晶莹剔透,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他稍稍一怔。

    他有多久没见过宋衿符哭了?

    似乎只有第一回 两人在地狱见面的时候,他把她从炼狱里头带出来,她紧紧地扒着他的腰身,啼哭不止,感激涕零,说一辈子都要待在他身边,说从此以后就跟着他了。

    她问他好不好。

    是他亲口答应的好。

    但,也是他亲手把宋衿符送上的天。

    他心下烦躁,将十方镜收入自己的囊中,蓦然站起身,修长的身形映在殿内挂满骷髅鬼符的高墙上。

    “十方镜我可以给你,但是,需得等你找到了判官,并且,叫他同意陪着你一起看。”

    他居高临下,看着宋衿符:“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办不办的到,看你自己。”

    鬼王略显凉薄的话音缭绕在空旷有余的大殿,宋衿符怔了一瞬,才后知后觉他说了什么,皱着泛红的鼻尖,微微揪住他的衣袖:“为何是要判官陪着我看十方镜?”

    宋斐幽暗的眼神隐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之下,垂眸看她,眼中尽是她读不懂的深邃。

    “如果是阎王,我会更满意。”

    他淡淡地追加了这一句,便将衣袖从她手中抽走,转身没入黑暗,再没了踪影。

    —

    宋衿符在阎王殿坐了整整一日。

    殿内无尽的烛火晃动,不熄不灭,跳的她眼皮子疼。

    她揉了揉眼睛,终于在耐心即将告罄之际等来一只外出办事归来的小鬼。

    小鬼似是没想到自己出去一趟,回来阎王殿都空了,与她面面相觑,不大真实道:“宋姐姐……我们老大呢?”

    “别动!”宋衿符难得果伐了一次,掏出应长生抵在小鬼的脖子上。

    “我也不知道你们老大去哪里了,我问你,你可有法子联系到他?”

    小鬼梗着脖子,斜眼看了看抵在自己致命处的宝剑。

    连鞘都没出,也不知道在吓唬谁。

    可他还是配合地举起手回复这位姑奶奶:“老大不在,小的,小的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系他……”

    宋衿符蹙起眉头:“当真不知?”

    小鬼苦着脸:“当真不知。”

    或许也是知道这小鬼的确品级太低了,还不配知道阎王和判官的动向,宋衿符也没有过多刁难他,但还是把未出鞘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了逼,道:“生死簿放在哪个地方,我要看看。”

    小鬼不明所以:“宋姐姐要看生死簿做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只将最近要收归阴司之人的生死簿都给我找来就是了。”

    知道这位姑奶奶身后是惹不起的鬼王,小鬼当真未有多想便赶去后头将她要的东西带了出来。

    反正阎王平日里也都对这姑奶奶毕恭毕敬的,他拿生死簿给她看看,他应当也不会怪罪。

    宋衿符匆匆翻看着生死簿,将最近几个将死之人的所在地点都记下,很快又将它扔还给小鬼,转身消失在了昏暗的大殿中。

    —

    阳间,桃花林

    宋衿符披上自东海龙宫而来的隐身披风,蹲守在这间充斥着最后一丝微弱气息的屋门外。

    时至夜半,万籁俱静,唯有林间的一二两风,吹动叶梢半截相思。

    今夜是月圆之夜,将死之人是个年轻人,其面容俊俏,生就一双桃花眼,如今正坐在桌前,她的身后,填着一首今日白天兴起而来的词。

    此刻的他并不知晓,自己敞开的窗门外坐着一只女鬼,哦不,女仙;亦不知晓,自己马上就要面临着死期,仇家寻了刺客来暗杀他,现正在来的路上,他活不过今晚。

    宋衿符荡着双脚,听着林间愈渐清晰的沙沙声,百无聊赖地坐着。

    刀光剑影只在刹那之间,她不过一撩头发的功夫,便有刺客人头落地,血色四溅,那年轻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腹部被重重地伤了一剑,已是强弩之末。

    她不忍直视,却也只是默默地别过眼去,未有要插手的打算。

    凡人的你死我活皆是天命,过了这一世,还有下一世,她贸然插手,只会打断这早就注定的轮回。